正文 第十六章 遺愛

我靜靜地走出爸爸的房間,輕輕掩上門,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他一生中對我所說的話加起來都沒有這幾個小時多。

謝謝你,爸爸!謝謝你讓我知道了,原來我的生命只是一個惡毒的意外,原來我早已註定要完蛋,一切夢想都只不過是徒勞的掙扎,徒惹人笑!

我感到內心空蕩蕩的,好象自己這個人從未存在過,又或許,自已存在的目的本就是為了毀滅。

我回到自已曾經住過多年的房間,回到我厄運開始的地方,緩緩地躺下來,抱著已然熟睡的葉子,只感覺自己的身體同她一樣的冰冷。我們誰也給不了誰溫暖。

回上海之前,柳菲就跟我說過:「也許謎底遠比謎面更恐怖!」她說得對,簡直是太正確了!而我卻依然不肯死心,非要掙扎到這一步,才終於發覺原來自已早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余晴的鬼魂不是也說了么,那天夜裡她絕望地看著我說:「太遲了,無論做什麼都太遲了!決定一切的事情早已發生了,結局已經註定,誰都來不及改變什麼了!」

黑色的絕望淹沒了我,我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想笑又笑不出來,只能無力地抱著葉子。也許,只有她和我才是一對兒,絕望而又憂鬱的一對兒!謝雨亭那種正常的女孩,永遠也不可能和我走到一起的。

我的愛,我萬分無法割捨的愛,終不過是一場徒勞的夢罷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心神恍惚地起來上廁所。

路過穿衣鏡的時候,我突然僵住了,從痛苦中一下子直墜入恐懼中!鏡子里——鏡子里映出我的身後正站著一個瘦小的白色人影!

水妖!那是水妖!

水妖古怪的目光通過鏡子冷冷地看著我。我想轉過身去,可渾身冷汗直冒,怎麼也轉不過去。

水妖的手指向客廳沙發,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突然之間墮入冰窖,恐懼的淚刺痛了我的眼,另一個自已正半躺在沙發上驚恐地瞪著我!

他驚恐的目光猛然激發了我內心裡邪惡的衝動,我感受到身後水妖的慫恿,緩緩地走上前去,殘忍地盯著他因恐懼而變形的臉。

身後的水妖又跳起了那詭異的舞蹈,雙手抬起,掐緊,再抬起,再掐緊……我的雙手好象不再屬於自已,也隨著水妖手臂的動作,顫抖著抬起,掐緊,再抬起,再掐緊……沙發上那個自已驚恐地瞪著我的手,我突然想起,我也曾躺在床上,驚恐地盯著另一個自已想掐死我!而現在,卻是我站在這裡,摹仿著水妖的動作要掐死他!不!我不想,可我卻怎麼也控制不了雙手。怎麼會有另一個我?

終於,我的手慢慢地按在他的脖子上,顫抖著用力掐下去,他喉頭在我的掌心瘋狂地遊走。他因窒息而喘不上氣來,慌張的眼睛裡滲出了淚水,他拚命地掙扎呼吸,卻使不出半點力氣……不知過了多久,他那雙眼睛終於慢慢地失去了光澤,空洞地瞪視著我。

他死了!眼睛依舊瞪的大大的,死不瞑目!

我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從所未有的喜悅和安詳,好象一個從生下來就關在暗室里的人,終於殺死自己的看守走到了陽光下。

我再也支撐不住自已的身體,疲憊而又興奮地躺倒在沙發上,躺在那具長著自已面孔的、漸漸冰冷的屍體身旁……

夜漸漸寒冷了起來,涼氣包圍上來,剛剛那股殺過人的興奮感緩緩逝去,恐懼又一次填滿了我……

天開始亮了,我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還是無法移動分毫……那具冰冷的屍體就在靠在我身旁。我用盡全身力氣回頭望去,猛然驚恐地發覺,那張臉——屍體上那張我自己的臉,正在迅速衰老,好象在幾秒種經歷了幾十年一樣!

突然,我「啊」地驚叫一聲,他不是另一個我自己,他是爸爸——那是爸爸的臉,我在水妖的慫恿下殺死了爸爸!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腿一軟,又狠狠地摔倒在屍體身旁。

「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你叫什麼?」葉子只穿著內衣,驚慌地跑出來看。

「我殺死了爸爸,我親手殺死了他……水妖——水妖逼著我殺的!」我捂著臉,哭得喘不上氣,不敢睜眼再看一眼爸爸的屍體。

葉子尖叫了一聲,好一會兒,她顫抖著來拉我,試了幾次才把我拉離沙發,鑽到我懷裡劇烈發抖。我緊緊地摟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突然暈了過去……

我醒來時,葉子正擔心地瞧著我,我發覺已經躺到自已的床上。葉子見我醒來,鬆了一口氣,低頭吻了一下我的額頭,柔聲說:「你沒事了,別害怕,我在這兒!」我閉上眼睛,轉過頭去,什麼都不願說,什麼也不願想。

葉子貼著我的臉,在我耳邊溫柔地說:「你爸爸不是你殺的,他是自殺的!」

我猛地睜開眼睛,騰地坐起,不知道葉子的話是什麼意思。葉子嘆了一口氣,拉著我起來走到客廳里。我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爸爸的屍體還歪倒在沙發上,他的眼睛已經永遠地閉上了。

葉子指給我看爸爸手中的藥瓶。那是一瓶安定!他是吃安眠藥自殺的!爸爸被噩夢折磨了幾十年,絕不會盼著自已安睡,他買安定只能有一個目的——自殺!

他另一隻手攥著一張紙條,隱隱看出上面寫著字。

我顫抖著走向他那具早已冰冷的屍體,定了一會兒神,終於小心翼翼地抽出他手中的紙條,那上面寫著:

蕭南:

該說的話我都已對你說完,臨死前至少還算誠實了一次,這世上已沒什麼再可留戀的了。

一切罪惡始於我和白卓,也必須由我們來親手結束。我選擇今夜結束自已的生命,這是唯一的辦法,唯一終止夢魘的辦法!

我早就該死了,是我造成這一切,我是最應該死去的人,只有我的死才能解除水妖的怨恨。但我卻象懦夫一樣偷生多年,以至於害死了那麼多人,還害死了你爺爺。你媽媽白卓死的時候,我曾想隨她而去的。我恨她,可又忍不住愛她,捨不得她孤孤單單一個人去那陰暗冰冷的世界。只是那時考慮到你還沒長大,只能依靠我,我才選擇勉強活下來。你畢業後去北京,已經不用再靠我了,要是我那時結束自已生命的話,或許還能給自已留下最後一點尊嚴。但我又一次存著僥倖心理,以為你可以逃得過噩夢,於是再次選擇了偷生。但我卻終於看到,你也陷入了噩夢之中。

今夜,我已沒的選擇。

我是全天下最可鄙人,所遭的厄運全都是咎由自取!希望你不要學我,一步也不要走錯,有時一步走錯了,就再也沒有回頭的路了。水妖和白卓已經等我多年了,讓她們等得心焦是我對不起她們。現在我去的晚了點,但還不算太晚吧?

死人的世界屬於我們這一代人,這代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只是很抱歉連累了你,還好,現在終於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活人的世界你自已好好把握,我不能再看著你了。

我的後事無需你操心,我已經通知了我的乳母,她會來料理一切的。上海的家產我都留給了我和水妖的女兒,相信你能諒解,我實在對不起她們母女,況且你念了那麼多年書,原也不需靠著這點財產過活。

我要去見你媽媽了,你自已好好保重,勿以我這個無恥的父親為念。有空時想想你媽媽,她是愛你的,她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父字

回北京的路上,我始終一言不發,心裡想著黎明之前那個夢魘。爸爸真是自殺的嗎,還是被我在水妖的慫恿下殺死的?不,他一定是自殺的!他留下了遺書。他是被水妖逼著自殺的,這麼多年來,水妖最想殺死的就是他。

我又想起自己掐死爸爸後,內心裡那種突如其來的喜悅和安詳感。明明殺了人,殺死了爸爸,我怎麼會有那種安詳感?

突然間,我明白了,隨著爸爸的死,水妖也消失了,我才會有那種安詳感的!我沒有轉身看到水妖離開,但卻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一瞬間消失了。

詛咒已經破解了!

爸爸昨夜最後的話是:「一切罪惡始於我和白卓,也必須由我們來親手結束。」爸爸那時已經動了自殺的念頭,他看到我紅腫的眼睛的時候就已經想死了,他要通過殺死自己的方法讓我走出這個可怕的詛咒。我突然發覺自己的臉上流著淚水。在這個世界上,我一個親人也沒有了,爸爸終於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愛他還是應該恨他。

車窗外,朝陽正在遼闊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千萬道金色的光芒映在葉子和我的臉上。

我心中緩緩升起一股暖意,我的過去並非只有恨,也有無法說得出口的愛。也許愛和恨本就是一體的,正是由於愛,我們才會選擇恨,也正是由於恨,我們才知道愛是何等強烈、何等灼人。經過漫長的夢魘,我最終還是走向了幸福,終於可以和謝雨亭過幸福正常的生活了。

我轉過頭去看葉子。葉子正憂心忡忡地盯著飛馳的路面,那路面每後退一分,她和我的終點就近了一分。她也應該得到幸福的,我們每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