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一片漆黑,一盞孤燈下,余晴正淚流滿面地看著我,肩頭一聳一聳地抽泣,她微微張開嘴,像是要說話,卻哭得什麼都說不出……
這不可能是真的,可余晴就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哭泣!
我早已經被痛苦擊倒,淚光中余晴的臉模糊成一團,那張臉,我本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了的臉,那張狠心離我而去的臉,那張和我相愛過又相互欺騙過的臉,那張直到今天我依然深愛著的臉……
隔著幽冥的空間,隔著無限遙遠的距離,隔著冷寂的長夜,隔著不堪回首的過去,隔著絕望的愛,我們相視哭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知多久,我才抬起虛弱的雙手重新放到鍵盤上:「真的是你嗎?」
余晴流著淚打字:「我看不到你,我看不到你!我想看看你,我看不到你!」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的臉上滾落。
我的攝像頭已經千百年不用了,誰知道還好不好使?
我又看到了余晴,看到了已經死了兩年的余晴,這是一個夢嗎?我回頭看了一眼謝雨亭,她兀自一無所知地沉睡,臉上掛著一絲天使般的微笑。
我回過頭來,流著淚問:「你在哪裡?為什麼狠心拋下我?你還好嗎?」
余晴哭著直搖頭,回覆:「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是我毀了一切,你別罵我狠心,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只要能見你一面,只要能抱抱你、親親你,無論什麼,我都願意做!我愛你,這兩年每天和你聊天,每天騙你相信我是另一個人,每天獨自忍受想你的痛苦,每天擔心你,你有沒有想過我啊?告訴我啊,你有沒有想過我?」
我的心扭曲成一團,極度的痛苦讓我窒息,我回覆:「想你,一直在想你,這兩年過得像行屍走肉一樣,忍受著殘酷的痛苦,當初為什麼你要離開我?你還活著是嗎,你的靈魂還活著,你的論文都是真的?」
余晴流著淚點頭,回覆:「我還活著,論文里寫的都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親手毀滅了自己的生活,看到了誰也沒見過的可怕的真實!」
我對現實生活的最後一點信念轟然倒塌!
如果我們有過不完的生活,如果我們不會真正死亡,如果永遠永遠都要沉浸在內心的深淵裡,那麼現在的生活又有什麼意義?我發現自己必須去相信一個不可能的事情,頭腦一片混亂,像是陷在某個奇怪的夢魘里,一切都理不出頭緒。
余晴問:「你現在還好嗎?」
我回頭看了一眼沉睡中的謝雨亭,我能告訴余晴,現在我又戀愛了嗎?或者我能告訴謝雨亭,我深夜裡和前女友的鬼魂傾訴別情嗎?為什麼我會陷入到這樣古怪可怕得如噩夢般的生活里?
我含淚望著余晴,決定全都告訴她。她不是我的前女友,她是幾乎快要成為我妻子的人,她曾經是——現在依然是我最親近的人!
我開始講這一個多月來的經歷,從發燒到和謝雨亭的相愛,到每天過著的這樣晝夜割裂的生活。
余晴看著我的回覆,臉色越來越陰鬱,她回覆:「每天我都活在痛苦中,日夜為你哭泣,而你卻躺在溫柔鄉里忘了我!葉子的事我不怨你,那時你還不知道我活著。可這兩個月,你明明已經知道我還活著,怎麼還能棄我不顧?難道上次我說的話還不足以讓你想起我們的愛,你怎麼能這麼快又愛上別的女人?」
我難過地問:「我們能怎樣?」
余晴突然哭了出來,緊緊捂著臉,哭得渾身顫抖,好一會兒,她才放下手,哭著回覆:「我愛你!」
我的眼淚也止不住滾落,回覆:「我也愛你!」
可是,已經太晚了,我們都已經沒有回頭的路了!余晴,你心裡一定也深深知道,我們無能為力,只能在暗夜裡,隔著無形的網路,隔著無法穿越的距離,無奈地哭泣……
我岔開話題,問:「葉子還活著嗎?」
余晴抹了抹眼淚回覆:「想起來都有點兒黑色幽默的味道!葉子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治她的精神病醫生都自殺了,她自己還活得好好的!」
我鬆了一口氣,又問:「我的噩夢是怎麼回事兒?那個水靈是誰?」
余晴:「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一直在關注你的生活,但不忍心對你說出真相,因為那太殘忍了,不應該由我來說的。遲早你會走到那一天,自己發現真相!」
我有些發抖,問:「什麼真相?」
余晴:「藏在你血液里的真相,水靈是隨著你家族血液遺傳下來的詛咒!」
我渾身直冒冷汗,「你是說我註定逃不脫她的詛咒嗎?難道沒有任何辦法嗎?」
余晴:「要是逃得了的話,我不就早告訴你了嗎?你能逃離你的家族,但卻逃離不了從家族帶來的血液!」
絕望驀地擊中了我,一瞬間我幾乎要瘋了:「難道我沒有一點兒辦法可想嗎?我註定要死嗎?」
視頻窗口裡,余晴痴痴地望著我,淚水一滴一滴地滾落,隔了好一會兒,她才回覆:「太遲了,無論做什麼都太遲了!決定一切的事情早已發生了,結局已經註定,誰都來不及改變什麼了!」
我的呼吸驀地停止,突然驚恐地看見,余晴背後的陰影里,隱隱站著水靈!那個夢魘中的女人,那雙血紅的眼,正在余晴的背後,隔著網路惡毒地瞪視著我!
我發瘋地敲擊鍵盤,想提醒余晴,可手顫抖得厲害,怎麼也打不出一個字——
突然,視頻窗口一片空白,余晴消失了!
余晴呢?水靈把她怎樣了?
我死死地盯著電腦,可那邊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她的頭像變成灰白,她已經離線了!
「余晴,你怎麼了?回答我!」我不停地發送消息,可都如石沉大海,再也看不到余晴的回覆……
我突然發現自己很傻氣!余晴會有什麼事,她已經死了,不可能再被水靈殺死一次,她能有什麼事呢?但我猛然想起地鐵里遇到的那個血紅眼睛的年輕人,當時他強忍著顫抖,一字一頓地咬著牙對我說:「夢魘永遠不會結束,死了都無法停止!」
余晴已經死了兩年,可那個邪惡的夢魘還是跟著她,那個叫水靈的女人依然沒放過她!
我獃獃地癱倒在椅子上,腦中一片空白。只一個晚上,世界又變得面目全非!我又等了好半天,那邊依然沒有一點兒動靜,只好無奈地關上電腦,回到床邊,坐在黑暗裡獨自發獃。
我怔怔地望著謝雨亭熟睡中的小臉。
傻孩子,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在你的眼睛裡世界是那麼簡單,壞人都像童話里的女巫一樣難以理解,你以為人只有這一生,我們身周只有活生生的人,你以為我們可以簡簡單單地活著,快快樂樂地相親相愛……可你知道生活里有多少黑暗的空間,那黑暗的空間里又藏著多少邪惡嗎?你怎麼可能知道,你全心全意信任的、最親愛的人在夜裡獨自面對的是什麼!
月光均勻地塗抹在謝雨亭細膩的皮膚上,突然一滴淚水落在她白玉般的臉龐上。我忙擦了擦淚。她還在熟睡,天真的小臉露出無邪的笑容,多希望她能一直帶著這樣天真的笑——
突然,電話鈴聲猛地響起,我嚇了一跳,謝雨亭一下子驚醒,倏地睜開眼睛翻身坐起!
我心臟怦怦亂跳,誰的電話?
我迅速走過去抄起電話。葉子冷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為什麼要騙我,如果你不想再見我了,可以告訴我一聲,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謊?」
那邊謝雨亭已經打開了檯燈。
我忙小聲安慰葉子:「有什麼事以後再說,現在我正忙著!」
葉子冷冷地說:「她就在你身邊嗎,你不方便說話是吧?」
我抬頭向床上望去,謝雨亭沒有看我,但肯定正在警惕地聽著。我嘆了一口氣,對葉子說:「是的。」
葉子狠狠地摔下電話。
我黯然地放下電話,抬起頭來,不知道怎麼和謝雨亭解釋。她卻先發話了,她是一個憋不住話的人,她問:「是余晴的電話嗎?」
我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余晴的?」
「那天你發燒時一直在喊她!我給你喂葯喂水,可你卻抓著我的手,把我當成她,每次你一喊她的名字我就忍不住要哭……」謝雨亭一臉委屈地看著我,眼睛裡含著淚。
我走過去把她抱在懷裡,吻了吻她的眼淚,告訴她余晴早就死了,同時心裡卻在懷疑那算不算是死。
謝雨亭怔怔地望著檯燈,難過地說:「你有好多事情都沒有跟我說過吧?我的都告訴你了,你為什麼還要瞞著我呢?你真愛我嗎?」說著抬頭委屈地看我。
我緊緊地抱著她,說:「當然愛你!也不是故意想瞞著你,只是覺得那些傷心事兒沒必要對你說,我自己都不願意想起。說起來我會難過的,你聽著也會不好受。我們在一起已經很幸福了,何苦總想那些倒霉事兒呢?」
「可是你瞞著我,我就會覺得你像一個陌生人,我害怕!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