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論文許久,我都一動不能動。當我意識到自己在哪裡的時候,發現雙手正在不聽話地顫抖。
我心裡生出一個可怕的問題,一直努力不去想它,但那極可能是真的!
葉子也許——也許正是余晴論文中提到的受試的鬼魂!
她患抑鬱症後認識余晴的,她受過余晴一年多的治療,她的生活不正常,成天泡在網上聊天,她很可能早已經死了,余晴生前一直拿她做靈魂溝通實驗!葉子正是以余晴論文里提到過的方式被我看到、聽到和觸到的,直到昨晚我發現了葉子的葬禮照片——葉子是鬼魂?!
不!不可能!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鬼魂存在。余晴的論文一定錯了,一定有什麼根本性的錯誤,只不過我是外行,沒看出來罷了。她導師一定看出來了,不然他也不會徹底否定她的論文。黃亦平教授一向很器重余晴,除非她真錯得離譜了,否則他絕不至於發那麼大火兒。
儘管我一向懷疑大學裡某些教授、博導的水平,但總算找到借口不再去想這件事情了。
我嘆了一口氣,不禁又想起另一件事:那個噩夢是怎麼回事?往事惘逝又是誰呢?
我心裡隱隱覺得害怕,不願意去想,可還是不得不想,往事惘逝也許就是水靈!
她一直藏在暗處,一直騙我,試圖把我折磨瘋!她出現在我噩夢裡,她兩年來一直偽裝熱心企圖操縱我,她講那些聳人聽聞的歷史,她把葉子介紹給我想恐嚇我,她一直不肯見我,她一個人裝成兩個人,她……我越想越恐怖!
水靈究竟是誰?
如果余晴畢業後真做了那個鬼魂實驗,水靈也許就是她的實驗對象,結果不小心實驗失控了,水靈出現在現實世界裡,殺死了余晴,後來又試圖殺死我!
但她為什麼這麼干呢?
不對!我斷然停止了這些荒唐的想法。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沒有的事,根本就沒有鬼魂那種東西!我總是把余晴的死推到其他的原因上,先是一口咬定她是為情人死的,現在居然又說她是為鬼魂死的,越來越離譜!我是個卑鄙下流的傢伙,余晴是為我死的,我辜負了她,僅此而已,用不著再為自己的卑鄙找借口!
我心裡難受得很,又覺得自己傻得厲害,受過這麼多年高等教育,一遇到點兒暫時解釋不了的事,還是像山溝兒里不認字的老太太一樣愚昧迷信。黃亦平教授說得對:「無論是鬼魂還是烏托邦,凡是無法實證的東西通通是胡說八道!」
我倒了一杯開水,心裡稍稍暖和了一點兒。窗外陽光明媚,而我已在內心的苦悶里蜷縮得太久了。
我關掉喧囂的音響,平克·弗洛伊德正聲嘶力竭地唱著《月之陰暗面》。
我一邊罵自己是個白痴,一邊接上電話線。剛一接上電話線,突然,刺耳的鈴聲猛地響起。我嚇了一跳,差點兒抖手扔了電話,低頭一看來電顯示,心裡一陣慌張,是葉子!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電話一直在手裡響個不停,讓人心煩得要命,終於還是拿起聽筒「喂」了一聲。
「怎麼回事?早上起來一直給你打電話,就是沒人接,手機也不開機。我一覺醒來發現你人沒了,連個紙條兒都沒留,還夢見你一直抱著我睡了一夜呢!」
葉子的聲音聽起來還像從前一樣嬌媚誘人,但我心裡卻止不住一陣陣發冷。該死,真沒出息!我暗罵自己懦弱,盡量讓聲音平靜下來:「對不起,昨天夜裡突然被叫回報社,版面出問題了,我悄悄走的,怕吵醒你。一直忙到天亮才回來。」
我抑制住自己聲音的哆嗦,可這謊撒得實在夠拙劣,報社半夜就開始印報紙了,哪還等得到天亮?
好在葉子不懂這個,沒聽出來,反而安慰道:「累壞了吧?快歇歇吧!我只是早上醒來時,想抱你卻抱了個空,又到處找不到你,心裡有點兒失落。」
「我沒事,一向不睡覺的,也沒怎麼累。現在你好點兒了吧?」
「好多了,謝謝你昨天來陪我。昨天晚上我真傻,一定是看錯人了,怎麼會是姥姥呢?可能這陣子真有點兒想她了。我總禁不住想,要是姥姥看到我離婚後過成這樣,真不知道會多傷心。她們那輩人哪敢想離婚的事兒啊,只能老實巴交地過上一輩子。外公在我出生前就死了,姥姥這麼多年都不改嫁,就一個人把我帶大。我有時候想,如果姥姥看見你會說什麼?嗯,她肯定會跟我說:『這小子為人不本分,是個大色狼,好人家的閨女都會離他遠一點兒!』哈哈!」葉子輕快地笑了起來。
我也尷尬地笑了一聲,從前交過的女朋友的父母都看不上我,不過我不在乎,我也看不上他們。
我暗暗覺得要糟,女人和你聊她家人的時候,其實就是已經打算吃定你了,要把你拉到她的家族關係里去,讓她的家族也認同你。葉子也是這麼想的嗎?
算了吧!她又哪來的什麼家人,她就孤零零一個人。我有點兒難過,有點兒憐惜,又有點兒猶疑。
我說:「是該離我遠點兒,我總是毀人不倦。」
「那就只毀我一個人吧,反正我已經不是什麼好人家的閨女了,別再禍害別的好人家閨女了!」
我尷尬地笑了一聲,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葉子又甜膩膩地問:「喂,大色狼,今天晚上來不來毀我啊?」
我心裡還是有點兒發毛,昨天夜裡嚇得實在太厲害了。沉吟了一會兒,我說:「今天去不成了,這幾天都不行,一周時評一個字都沒動呢!馬上就要交稿了。」
葉子失望地嘆了一口氣,「那好吧,想起我時再來吧,反正我一個人慣了的!」
我也不知道該安慰她什麼,最後說了聲「對不起」掛了電話。
晚上坐在采編平台上的時候,我總是心不在焉,時不時地發愣。
柳菲走過時瞧了我一眼,看見我也在瞧她,便迅速地轉過頭去,一臉鄙夷不屑的神情。
謝雨亭站在發排機那邊等校樣兒,眼睛卻一直很擔心地盯著我看。
這段時間我沒怎麼睡覺,再加上昨夜驚嚇過度,現在看起來一定像一個強姦殺人越獄的在逃犯。我沖謝雨亭無力地笑笑,低下頭去不再看她。
最後謝雨亭沉不住氣了,主動過來問我怎麼了。我裝作沒事兒人一樣說:「晚上沒睡好,整宿上網,現在還昏沉沉的。」
謝雨亭怔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尷尬地說了一句:「自己一個人多注意點兒身體!」說完又覺得這句話太親熱,忙紅著臉低頭走了。我不禁為她的尷尬好笑,心裡突然湧起一絲暖意。
謝雨亭回來時,一路上只低頭看校樣,然後在她自己的桌前坐下。
也不知是怎麼了,我突然有種想和人說話的衝動。我一推桌子,電腦椅滑向謝雨亭,我問道:「你在忙嗎?」
謝雨亭迅速抬起頭,「什麼事?」
「也沒什麼事,只是隨便問一聲。」
謝雨亭放下校樣,甜甜地一笑,說:「有什麼事兒就說吧,已經看過三遍了,應該不會再出錯了。」
我猶豫了一下,問:「你做沒做過噩夢?」
「當然做過!問這幹嘛?」謝雨亭瞪大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突然明白過來,說,「你睡不好是因為晚上做噩夢嗎?」
我黯然點了點頭,說:「真不知是怎麼搞的,一個一模一樣的噩夢,居然做了整整兩個月!」
「這麼奇怪啊,什麼夢?」
我搖搖頭,說:「沒什麼,也許是我自己胡思亂想。」
謝雨亭擔心地看了我一會兒,說:「你這人就是想得太多,哪兒有那麼多事兒可想啊?我小時候有一陣兒也總做一個噩夢,後來我就抱著玩具小熊睡,很靈的,一抱著它噩夢就沒了。抱了有一兩年,我徹底好了,再也沒做過那個噩夢了。你要不要?」
我一怔:「要什麼?」
「小熊啊!我買一隻送你。」
我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苦笑。心想,你把我當小孩兒嗎?你自己是小孩兒,就以為別人也都是小孩兒。
我有點兒後悔和謝雨亭說這些話,她這種小孩兒能懂什麼,說來說去都是些沒用的。她只比我小三歲,怎麼就那麼幼稚呢?
我問:「你小時候做什麼噩夢了?」
「夢見一個人,總想進我家來,我嚇醒了,直哭,媽媽就安慰我,讓我抱著小熊。」
我心裡有點兒害怕,問:「什麼人?」
謝雨亭一笑,說:「瞧你嚇成那樣,你也夢見一個人想進你家嗎?我夢見的人你不認識,是媽媽的一個同事,我叫他『白叔叔』。」
我鬆了一口氣,有點兒害臊,現在真有點兒驚弓之鳥的感覺。「你那個白叔叔是不是長得人頭豬臉的,把你嚇著了?」
「不是的,他的臉看起來很親切,長大後我想起來時,覺得他長得也還算帥氣吧!」
「那你怕什麼?」
謝雨亭皺了皺眉頭,說:「那時候家裡就我和媽媽兩個人住,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