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熟悉的陌生人

星期六,下午3點,地壇。

安定門附近繁華得讓人壓抑。但隨著我向地壇深處走去,北京的喧囂也一點一點離我遠去。走到牌樓的時候,我已經完全身處另一個世界裡。很難想像在大都市的中心居然有這麼靜謐的所在,簡直像是身處紐約的中央公園,只有藍天一角露出的高樓的影子,才提醒人並未遠離塵囂。

我想了一夜往事惘逝會是什麼樣子,但一點兒頭緒都沒有,她QQ個人資料的年齡欄里填的是1歲,毫無參考價值!不知道她說的「老妖精」是什麼意思,我心裡祈禱她不要是五六十歲才好。

風入松是地壇入口處的一家冷飲店,桌椅就擺在松林里,喝飲料的時候可以聽見松濤綿密繁複的沙沙聲。

我走進松林時,看見一幫中學生樣的男女三三兩兩地坐在那裡,臉上滿是年輕弱智的笑容。只有一個老太太獨自坐著,我嚇了一跳,她不會是往事惘逝吧!

然後我才看見,一個30歲出頭的女子優雅地蹺腿坐在一棵大樹的陰影里,正叼著吸管喝橙汁。

她的臉沖著我,但戴著墨鏡,我不大敢確定是否是在瞧我。但附近確實沒有其他人獨自坐著了。

我向她走去。她輕巧地摘下墨鏡,淺淺一笑,問:「蕭南?」

果然是她!我也一笑,說:「往事惘逝。」她笑盈盈地請我坐在她對面。

坐下後我才仔細觀察她。她的臉很白,是那種長年不見陽光的白。她的容貌比起柳菲來頗有不如,如果說她找來冒充她的那個女孩能打十分的話,柳菲能打九分,而她恐怕只能打七八分。但她的眉宇之間卻頗有某種獨特的風致,說不上是什麼,可能是一點兒隨意和放任,又帶著一絲懶散和不以為然的性感。她的面容讓我有種天然的親近感。

「怎麼不說話?光知道傻瞧著。沒想到看見一個這麼老的老妖精吧?」往事惘逝嘲弄地看著我笑。

「果然是妖精,但不是老妖精!」我也笑笑,「不過還真有點兒出人意料,和你聊了近兩年,一直把你想成那個小女孩兒。我早該想到的,你那麼聰明,20出頭的人怎麼會懂那麼多?」

「20出頭的人怎麼就非得笨了?」往事惘逝問。

「人總是倒霉過才學聰明的,20出頭恐怕還沒來得及倒霉吧!」

往事惘逝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她穿著一件淡藍色休閑襯衫,襯出乳房完美的形狀。

我眼睛從她胸部移開時,發現她正嘲弄地笑著看我,她發覺了我的目光!

我說:「剛才來的時候才想起,昨天忘了問你穿什麼衣服。我擔心不得不每看見一個女孩,就跑過去傻乎乎地問:『你是往事惘逝嗎?』別人會把我當成神經病的!」

往事惘逝笑得彎下腰,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臉像盛放的玫瑰,笑容十分動人。她說:「你說的讓我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前幾天,我在美術館外看見一個穿著很土的胖女孩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枝半乾的玫瑰花,正獃頭獃腦地左顧右盼。我正納悶兒她在幹什麼,這時候就看見一個邋裡邋遢、頭髮亂蓬蓬的男孩兒,手裡拿著一枝包裝俗氣的玫瑰花向這邊走來。那男孩兒停在離胖女孩3米遠的地方,不住地打量胖女孩兒,一副笨頭笨腦、神色慌張的樣子。胖女孩兒也怪不好意思地瞧著男孩,他倆都不說話,只是懷疑地盯著對方手裡的玫瑰。過了一會兒,邋遢男孩兒終於鼓足勇氣走到胖女孩兒的面前,結結巴巴地說:『你是——是凌波仙子吧?我就是——就是風流少俠!』我這才搞明白,原來他們是網友見面!」

我笑出聲來,說:「咱們倆沒那麼慘吧?」

往事惘逝笑吟吟地說:「不好說,誰知道周圍的人怎麼看我們呢?我都30歲了,還裝中學小女生一樣見網友!」

在陽光下見到這個只在虛擬世界裡存在的女友終於讓我有種踏實感。說說笑笑沖淡了陌生的距離,我漸漸可以把現實中的她和網上的她聯繫到一塊兒。

但我心裡那個問題還是免不了要冒出來。我問:「最近我倒足了霉,我實在想知道,你跟我說的那些宗教的事兒是真的假的?」

「你是懷疑我能不能幫得上你吧?我跟你說的都是真的,我想幫你,也不知道能不能真幫上忙。」往事惘逝說。

我心一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一切還是茫然一片,沒有答案……

我說:「真不知是怎麼了。這陣子發生的事兒我一點都不敢相信,怎麼會有這種事呢?就差沒懷疑自己神經不正常了!」

往事惘逝一笑,說:「今天先不想這件頭疼的事兒了吧!換換心情也許一切就都好了。找你出來就是要談點兒別的,還有很多重要的事兒可以談啊!」

我納悶兒地問:「還有什麼重要的事兒?」

往事惘逝詫異地瞪大眼睛,問:「你怎麼這麼笨啊?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過什麼樣的生活嗎?這難道不都是很重要的事兒嗎?」

真沒辦法,女人總是最重視這些問題。

不過我還真很好奇。我說:「對,今天見你就是想問這個來著,只是因為最近一直陷在自己的倒霉事兒里,才忘了問的。」

往事惘逝說:「好吧,先從我叫什麼開始。我的名字叫葉子。」

我一怔,說:「這名字好奇怪!」

「我也很奇怪,不知道父母怎麼想的,居然給女兒起這麼古怪的名字。但從沒有機會問他們,我記事兒前他們就死了。我是姥姥養大的。」

「這名字不古怪,很好聽,只不過很少見罷了。」

葉子一揚下巴,得意地說:「我知道很好聽,誰一聽到都忘不了。」

我說:「原來你是孤兒!和我差不多,我很小的時候媽媽也死了,爸爸從來不和我說話,有這個爸爸跟沒有也沒什麼區別。」

「我和你不一樣,姥姥對我很好,不過她也死了,我結婚沒多久她就死了。」

「你結婚了?」

「我離婚了!」葉子一笑說,「咱倆現在可以把從前沒說的真話都說出來了吧?你有沒有騙我的事兒?」

我尷尬地一笑,說:「我不是醫生,我在報社做編輯。其餘就沒騙過你什麼了。我跟你說自己是夜班醫生,實際上我是夜班編輯,這種工作實在沒什麼意思。除了這個,其餘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葉子笑著說:「你跟我說上夜班時勾引女護士都是假的,原來勾引的是女記者!」

我一笑,糾正道:「女編輯!」

葉子怪有趣地看著我,說:「你的事兒我差不多都知道,而我的事你卻一點兒也不知道,你一定覺得很不公平吧?我跟你簡單講講我吧。我小時候在上海長大……」

「原來你也是上海人,怪不得聽你說話有點兒上海腔!」

「我已經離開那兒好多年了,口音都差不多沒了,從上大學起我就沒回去過。我在北京舞蹈學院上的大學,畢業後在一家歌舞團跳舞劇,後來又嫁了一個老公,後來又離了婚。前夫把房子留給我,我又用姥姥留給我的遺產買了第二套房子。然後我就辭了工作,住在新買的房子里,靠另一套房子的租金活著,成為名副其實的有閑階級。瀟洒吧?我沒有任何事兒可干,每天只有一種運動——上網,晝伏夜出,常常幾個星期不和人說話,除了在網上。完了。」

我一愣,這自我介紹真夠簡單的!葉子一看就是那種經歷頗多的女性,絕不可能只有這麼簡單的人生。也許經歷事情越多的人越不願意輕易吐露吧,只有沒跌過跟頭的人才是訴說狂。

我很能理解葉子曾經對我撒的謊,一點兒也沒有怨她,反而有種親近感,因為自己也對她說過數不清的謊言。而且,我們都喜歡在深夜裡排遣孤寂。

葉子的眼睛時而含著嘲弄或挑逗的笑,時而又會錯開我的目光,陷入沉思。比起謝雨亭只知道一味單純地盯著人看,葉子這種成熟的味道更讓人著迷,讓人極想一窺那裡面藏著的秘密。

我問:「你為什麼會取『往事惘逝』這樣一個網名?你失敗的婚姻是不是一段痛苦而又難捨的回憶?」

葉子錯開我的目光,含蓄地笑了一下,而後突然又盯著我問:「喂,蕭南,說真話,你相不相信愛情?」

我遲疑了一下,說:「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給你說件事兒你就明白了。我還在復旦讀研的時候,同寢室的老三是山東人,晚熟得厲害。已經25歲的人了,還是個處男,不光是處男,他連初戀都沒有過。每天他都眼冒慾火地死盯著女生的胸部,再不就是霸著電腦看A片。但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蕭南,我愛上一個女孩兒!』我一愣,對他說:『你那哪是愛情,只不過是性慾旺盛罷了!』他極力狡辯,說他愛上一個外語學院的女孩兒:『這次是真的愛情,我腦子裡可連一點兒性慾都沒有,真的一點兒都沒有,只想著能和她幸福地在一起!』我接過話問:『在一起做愛嗎?』老三很受打擊地看了我一眼,痛苦地說:『你這人怎麼滿腦子性,真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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