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要來花要開雨要來呀雲要在我要和江遠瀾把結婚證開雙親氣得鼻子歪軟硬兼施全用遍我也知道我不孝我不乖可是沒有辦法了。
——是不是生米做成熟飯了?
——不但生米做成熟飯了連鍋巴也吃得差不多了江遠瀾說我先得向民政局報個到說明情況求個饒可憐他門兒認錯了稀里馬虎沒頭蒼蠅真的跑到公安局來了哎喲喲但求政府行行好讓我二人婚結算了要不然準備的喜糖喜酒喜煙浪費了可咋好。
——你說得屬實?
——婚姻大事非兒戲只有我家那位笨瓜江遠瀾才來到專政機關心血來潮求關懷他說他曾強姦我這不過是自信心不強的男人的小詭計我也捶他打他罵了他可我更是心疼他什麼樣的男人被逼得說出這種要人命的瞎糊話什麼樣的男人被嚇得自己走進公檢法所以我要說我非他不嫁除非地球倒轉我出門撞死在電線杆下。
——你們雙方是自願的嗎?
——雙方自願是自願但說實話是我勾引的他學生愛老師古往今來都存在都合法都時髦諸位請別大驚又小怪我相中的就是他人怪他有才他和我志同道合把大米愛。
——
你不覺得你的臉皮厚嗎?離開公安局大門時,小侉子回頭瞅著站在高高台階上的包局長,她的鄙夷之情,落寞之緒全掛在臉上,她用眼神這樣質問小侉子,就讓小侉子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她想:能圓滿地完成郭局長交給的任務,能把江遠瀾救出來,她心中的高興之情讓她連跑帶蹦的,她甚至將剛剛在筆錄口供上用食指按的紅印油珍惜地抹到了微微發乾的嘴唇上。她甚至覺得讓社會來關心關心也沒什麼不好。她想到郭局長、魏豐燕、楊美人等凝重的神色,還撲哧笑出聲來,覺得他們太膽小了,自己不過是去森林采了一筐蘑菇,不過是到走廊里打了一個哈欠。
小侉子剛走出西街後桑園,突然迎面遭到一陣暴風雨式的襲擊,扔在她身上的是密如雨點般的土塊、泥團、爛菜葉子、瓜皮、臭西紅柿還有提早準備好的墨汁和羊糞蛋,涌到她身邊丈外遠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但他們,其中還有兩三個女的,一邊惡咒地罵她,一邊不停地朝她齜牙咧嘴,用手勢做著猥褻的動作。小侉子本能用雙手擋住臉,側著身子,伺機想逃出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但當她發現這一伙人已經把整個街口都包圍了時,只好向後退,婊子!破鞋!臭婊子!大破鞋!初始,小侉子聽到這樣的罵聲感到新鮮、刺激,她壓根兒也沒有想到罵聲與她有關,而且罵的就是她!數秒鐘之後,當她意識到他們把所有能罵女人的話都罵過了,罵完了的那一刻,她依然沒有意識到她已經掉進輕率而無辜的深淵,而這深淵將主宰她一生的命運。她根本沒有意識到此前她平淡而簡單的生活一下子變成了骯髒而污穢的生活,事後,她對自己的膚淺和失誤的認識程度是用一生的時間一同來完成的。當時,她只是氣急敗壞,甚至覺得對方一定是搞錯了。「哎——哎,我是小侉子,我是小侉子呀!」
「你這個臭不要臉的小侉子!你這個……」
那一刻,一個肥頭胖耳的強壯的女人,閃著她那雙兇狠的亮閃閃的眼睛咒罵時,漫不經心的小侉子像泥塑般呆住了,此前的自報家門不失為哀鳴,儘管她還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籌措勇氣和尊嚴的能力,但她想看清對面一群人的臉,她期待能有一張認識的臉,藉以找到災難的原因,藉以找到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過錯。但是,突如其來的災難還飽含了悲情,所有人的臉都是那麼的陌生,那麼的仇恨。霎時,她的眼睛讓淚水蒙住了,讓一塊比夜還黑的布子蒙住了,她只能看見弔掛在鐵絲籠子中的路燈是一隻只焦黃如公羊的眼睛。
腦袋一片空茫的小侉子等襲擊她的人打夠了也罵夠了,他們都散了好久之後才移動步履,耳畔依然響起連綿不斷的罵聲,那尖銳兇狠的詛咒聲如潮水般不息。她一口氣都跑到學校門口了,但猛地又站住了。校園湖邊正在瘋狂抽芽的楓樹新苗和茂盛成長的青草在月光之間來回閃動著青光,幾株老檜柏也高深莫測地探出校園的高牆,從高處靜靜地注視著小侉子,懶洋洋地抖動著的細小的針葉似乎在問:你來幹什麼?
直到這個時候,小侉子的情緒才冷靜下來:妄想撲到江遠瀾的懷中委屈地號啕大哭是多麼的不切合實際。瞧瞧自己,髒得臭得比叫花子、比在泥雨中掙扎的綿羊還要嚇人,瞧瞧自己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樣子,一定會把江遠瀾嚇壞的。這會兒,她回頭看了看靜卧在一片灰瓦之上的城牆,它像一艘巨大的航船,偃卧在黑壓壓的民房之上並一直伸展到連綿不斷的陰山腳下,它放棄起錨,駛向彼岸。小侉子從城牆看到了幾乎覺察不到的歡樂,即當變故帶來的痛苦太深時,自己就要把所有的痛苦稱其為「感受」。她想既然是感受,還有什麼不能承受的呢,既然是感受,再難再苦不也是感受嗎,感受是不能隨心所欲的,如此一想,她一如當年和魏豐燕嬉笑般地登上了長城,她一如當年魏豐燕提起嗓子唱道:
小奴家走出上房門,
後花園栽下蔥兩盆。
蔥葉上落了雙蒼蠅,
紅的是母綠的是公。
公蠅追著母蠅子飛,
不大點東西能成親。
綠的紅的咿咿呦呀,
看起來它比人還能。
唱罷,小侉子找到了當年瞿曇海倫老師和那個男的陳屍的地方,蜷縮在一團黍秸中的人兒雖已埋葬,但那團黍秸還在,甚至比當年更蓬鬆更富饒了許多。小侉子也把身體團成了個筐似的蜷在了裡面,她望著最亮的織女星想:織女星啊織女星,今夜快給我織一件更漂亮的衣裳,我明天一早,要用泉水洗臉,用歡騰流淌的泉水河當鏡子梳妝,我要去找江遠瀾,我要和他講有人欺負了我,有人……小侉子想著想著想不下去啦,她哭得嗚嗚響,她哭著哭著還睡著了。
塞外高原的初夏的早晨,清風把粘在草莖草葉上的露珠吹灑到了城牆的凹槽和雉堞上,也吹到了小侉子的臉上,小侉子醒了。她像一位終於恢複了知覺的病人一樣睜開眼睛,用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她茫然四顧,赫然發現在她身側的一塊城磚上有用刀刻的大字:還情感以清名,給世人以教誨。
小侉子明白這是瞿曇海倫老師和她的戀人用生命留下的。一夜之前,她還像棵繁花似錦的小山杏樹——美麗、健壯,可是現在她的兩頰,看起來比桑乾河沿岸山上的石灰石還要白,嘴唇也失去了紅艷,只有眼睛還像羊羔那樣明亮,但神情卻完全不同了。她有了比雨更迷亂的心境。她的嘴角透出一絲冷笑,當她抬起發青的眼皮和被擊傷的脖頸時,疼得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她將身子貼近雉堞,放眼望著一派被炊煙籠罩之中的喜城的建築群和街道時,目光中閃過一種剛剛來臨的、陌生的、令人驚恐、令人費解的神情。
找不到出路時,出來幫忙的總是田間小路,況且,在小侉子的習性中又有很濃重的二流子成分,亦或說吊兒啷噹的成分。對於新的一天,她永遠沒有對過去一天的那份哀情。所以,小侉子對重溫昨天的事件充滿了戰勝不了的激情,在她的骨子深處,她認定是為另一個與她同名的女孩子充當了替罪羊,她是非要逛街的,她想她不能就這麼稀里糊塗地被人罵成婊子和破鞋。
籠罩在喜城上空的蜃氣尚沒散盡時,小侉子來到學校東牆邊的那個井台。濕漉漉的井台由於陰雨連綿,石縫中長出了青苔。她借著飲牲口的石槽里的水洗了把臉,雙手胡嚕臉時,才覺得臉上這兒也疼,那兒也疼。幾隻放肆的麻雀也站在石槽上幸災樂禍地對她嘰嘰嘰喳喳喳,她就恨不得攥住麻雀的細脖子把它們扔到井裡,她大聲罵麻雀們婊子、破鞋,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罵這樣的髒話,罵完之後就發覺洗臉水和淚水攪和在一起啦,發覺肚子餓啦。
當她來到楊美人家時,烏雲密布,又下起了小雨。楊美人已經先她五分鐘之前去她未婚夫家「坐炕面」去了。憨厚的魏豐燕一臉深沉嚴肅的博愛,精神卻又處於完全鬆弛的狀態,她說她在楊美人家睡得可好呢,原來以為要和小侉子擠半邊炕呢,沒想小侉子一夜沒回,她四仰八叉睡得都忘記在哪裡睡的,醒來的時候楊美人一家人的被褥都垛成碼子,壘在坑旮角啦。
小侉子昨天的摩登和今天的狼狽,讓魏豐燕領教了要想登上人生的彼岸是何等的輕而易舉。她瞪大眼睛問小侉子:「你咋就變成這德性啦?你咋就成了這麼副倒霉樣呢?」「我身上又沒貼著捍衛德性的標語,我咋就不能變成這德性?!」小侉子的義正辭嚴讓魏豐燕笑了,「你知道你像啥?」「像啥?」「像披頭散髮的母夜叉!還像……」「像破鞋和婊子是不是?」小侉子的反詰讓魏豐燕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你都知道啦?」魏豐燕緊張而慌亂地問道。
「你告訴我!」
「我不說,我決不說!」魏豐燕突然強硬的口氣和她眼中的淚花讓小侉子猛地轉過身去,她一邊脫掉身上臟污不堪的衣服,一邊滿屋子找梳子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