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改日自殺

江遠瀾來到小侉子插隊所在地——曉井村的那一天正是古歷二月二,傳說龍抬頭的日子。有關民間二月二的風俗,江遠瀾一概不知,醞釀了一路的思想核心簡明扼要地只剩下了兩個字:自殺。他希望和小侉子的會見能像柏拉圖式的對話,儘管自己和小侉子都尚且不能稱之為名人。

此前,江遠瀾度過了一段身體極糟,靈魂極美的時光,他的生命歷程似乎只有在此刻才帶給他一種曼妙的優美描述:包括他發現了自己那個癟癟的木棉枕上一圈又一圈,漬跡清晰的口水印痕。想一想,在將近兩年的時光中,小侉子百般奸滑,在逃避補課之際,竟在自己床上睡了一覺又一覺,口水流得枕頭上到處都是,而自己卻沒能捉住一次。江遠瀾遺憾不遺撼的倒沒有強調的必要,只是感嘆若能看到小侉子睡覺的樣子就好了。

通常來講,人們在看羅馬史時,讀到愷撒之死時便想停下來,不再往後讀了。誰不知道一個時代的通史,乃至風景通常是建立在歪曲了窮鄉僻壤,窮鄉僻壤子民們的真實境遇和真正個人情感之上的呢,江遠瀾在為自己所處的這個時代可惜與惋惜之餘,又為自己能藏匿好這麼一份寶貴的情感而沾沾自喜。因此,八十里山路除了讓他的褲腳管蹭上一層厚厚的黃土之外,他沒有感到絲毫的疲憊和乏力。村裡的孩子們有一種出奇的靈性,他們的目光不但能夠抓住歷史的盛大場面的一瞥:譬如發現皇帝的新衣,又譬如發現一個絞架高的穿著黑色風衣的江遠瀾出現在村口的大柳樹下——暮色四合的那一刻。孩子們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圍住了江遠瀾,問他找誰,幹什麼的,江遠瀾說我是老師。噢——管小侉子的老師來嘍!孩子們隨即把一個有夢遊病患者表情的江遠瀾簇擁到了福兒奶奶家。

小侉子畢業後執意繼續插隊,給江遠瀾帶來了意外的煩惱和憂慮,他不能理解小侉子一說起村子,眼睛就冒異光,神采就要飛揚的那腔激情從何而來。你打亂了我的全盤計畫,這話他可以對自己說一萬遍,卻沒法對小侉子說一次。天使都無權左右他人的意志,抱著這樣的觀點,江遠瀾嘆喟的只能是最深重的遺憾——和一個女人默契,怕比登天還難。

江遠瀾隨著一幫孩子先穿過一條寬暢的土路,然後登上石階,左拐到了一個堡上面,堡上面有一座殘垣坍塌的戲台和一座香廟,沿著碎石片鋪成的小路一直向東,經過了濃烈酸臭味道的牲口房,強烈滷水味道的豆腐房和幾間掛了面,包了瓦,伸出脊的灰瓦房——村小學校,再回拐到土路上時,南面豐稔山的積雪隨著夜幕的降臨,漸漸煥發出它藍瑩瑩的熠熠銀光。

再等江遠瀾走進福兒奶奶的土窯時,孩子們突然間一下子全部消失了,甚至可以說遁逃無跡。江遠瀾哪裡知道古歷二月二按此地習俗是鬼串門、妖遠遊的日子,誰若去他人家,惹來災難疾病都是百防無效,百葯不救,一死了之,落為結局。人們若把這一日視為祟日,便歲歲相告,甭說黃口小兒心中銘記,就連各家的豬羊雞狗也都有束有縛。

做為五保戶的福兒奶奶前一天就被她娘家——裕兒村的老侄女接走了。福兒奶奶坐在毛驢車上,一派老花骨朵就要開個粲粲的欣喜眉眼,她對小侉子的叮嚀不提也罷,她讓小侉子把輕浮放蕩的神情收起來,把奸懶饞滑的賊性收起來……氣得小侉子嗷嗷叫:「您老吃油糕燉羊尾巴去了,卻給我攤派下這麼一大堆的活計。哼,歷史選擇了王莽,那是必然,福兒奶奶您選擇了我,那可是活該!您老養的那隻大母雞三年都不下蛋了,我今兒要讓它永遠下不成蛋!除非您不走!」福兒奶奶提醒道:「你要是能有孔融丁點兒仁義,你會尋見個好男人。」「爺最恨的就是狗屁孔融讓狗屁梨!」小侉子的突然發火,弄得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隻老毛驢都莫名其妙直打響鼻、竄黃稀、尥蹶子。福兒奶奶惟恐去之不速,臨走時,連預備帶的一包紅糖,一包紅棗都忘記拿了。

江遠瀾進門時,小侉子正一邊吃棗,一邊拉風箱。她食言的事物通常與學習有關,不想食言的事物通常與食物有關。所以,福兒奶奶前腳走,她後腳就把那隻老母雞給幹掉了。確切地說,她不是用刀殺的,她是學村裡胡彪賢兄,用攆野兔子的辦法去攆雞,活活把雞給攆死了。無邊的感傷和燉老母雞的香味不謀而來,真讓小侉子不知如何是好。回村後,郵差上了一次山,全村人加起來的信也不如小侉子一個人的多,僅江遠瀾就來了三十餘封信。都說富者余貲財,文人饒篇籍,這回讓小侉子領略了,她便把那些信全丟在了箱子里,一封都沒打開。她覺得「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已經說得再明白無誤了。這一刻,她正在想:雞死了,人可以燉來吃,而且雞香撲鼻。人死了,卻沒法燉來吃,且屍臭熏天,人與雞一比,就比出高低了……「小侉子!」江遠瀾的叫聲打斷了小侉子的胡思亂想,風箱拉到一半兒的手驟然停下,起初,她以為是幻聽,再一轉過腦袋:竟然真是江遠瀾,絞架高的身子站在那兒。

「嘿,你怎麼來了!」小侉子驚訝道:「就你一個人嗎?」

江遠瀾點頭不語,他迅速地看了一下整孔窯洞:「就你一人?」「福兒奶奶她……她回裕兒村去了,要後天才能回來呢。」小侉子忙告訴實情。

江遠瀾、小侉子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間隔著一尺距離,開場白說完,兩個人便不知說什麼好了。端詳端詳對方吧,兩個人都這樣想:小侉子發現江遠瀾越發瘦得厲害,整個肩都垮了下來,好像他不這樣瘦,不足以說明他是一個多麼內向和思慮過度的人。江遠瀾發現小侉子居然又胖了,胖得就像土匪頭子的審美取向——藏窩在山林里的肉乎乎的、肥腴腴的壓寨夫人。他幾乎剋制不住惱怒的感情,質問道:「你怎麼胖了?你還胖了?你怎麼就胖了呢?」

小侉子抓起一把棗子伸到江遠瀾面前,她本想說我喝涼水都上膘,但嘴裡分明還有兩顆棗核兒沒吐呢,就把棗子放在了炕桌上,並把炕桌朝炕沿兒拉了拉,扭臉兒吐了棗核兒,不大好意思地對江遠瀾說:「累了吧,上炕歇息會兒,雞這就燉熟了。」

「你知道我來,還殺了雞?」江遠瀾有些意外。「這可是我來村裡吃的第一隻雞。」小侉子笑吟吟地回答。她見江遠瀾若有所思,神色中掠過懷疑的追疑,便故作認真的模樣:「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您今晚先吃雞,明日我讓胡香炭拎上槍打幾隻石雞給你吃。」「胡香炭?他是誰?」江遠瀾有所觸動地問詢此人時,系鞋帶的動作明顯放慢了。「嘿,他是民兵營長,手上有槍。」小侉子解釋時發現了江遠瀾的不悅,她馬上感到莫名的歉疚,因而也就更小心,甚至是用愛憐的口氣問:「要喝水嗎?我給你倒點水吧。」「你的生活不錯嘛,」江遠瀾指指熱氣騰騰的鍋灶,指指那碗紅棗,又伸直胳膊,指指窗外:「連天上的石雞都在等著你去吃它們,蠻好的。」

江遠瀾瞧著小侉子恣意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憑什麼年輕慣得她毫無拘檢,憑什麼自己又踏黃泉又替她操心?如此一想,還是數學省心,數學不僅是自己物質上的衣食父母,而且數學更是一種精神的理想儀器,依賴於它的人大多具有敏感(甚至是脆弱)、聰睿(甚至是偏執)、艱毅(甚至是沉迷)的稟賦,這種稟賦往往使具有上述氣質的人展示了他們卓爾不群的人類生存處境的選擇及尖銳的歷險方式,變異程度,以及洞察能力。江遠瀾覺得自己是用全部身心去和小侉子交流的,而小侉子對數學,包括對數學人的理解和認識實在是讓人痛心,她既不會傾聽,更不懂交流,瞧她那副傻吃傻喝、傻玩傻樂的嘴臉也不知多會兒才能換過來,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批評道:「你也太沒心沒肺了。」

若跟你這號男人有心有肺,三天之內就得進火葬場!小侉子一聽此話,心裡馬上給予了還擊,但在臉上,她卻做出無辜和吃驚的樣子,怯聲怯色地問:「我做錯什麼了嗎?」小侉子說到這兒,猛然想起福兒奶奶知道雞沒了之後會是一副什麼辛酸楚苦的模樣,當她鮮明意識到「好吃難消化」的那一刻,已然想到的是想方設法也要讓江遠瀾把雞錢交出來。這才是真正的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呢。

江遠瀾看到小侉子先是一副惶惶的樣子,繼而又是沉思的樣子,以為自己批評奏效了,他對教化的功能又有了新的期翼,況且心中涌動的是噴薄而出的臨終之言,他想竹筒倒豆子,闡釋詳明。他從挎包里取出了一個豬腰子形狀的軍綠色飯盒,先放在炕桌上,然後推到小侉子面前:「燜點兒大米飯吧!」

「你帶大米來了!」小侉子樂不可支地打開飯盒,看著白花花的大米,情不自禁地朝江遠瀾嫣然一笑。

此前,小侉子從未在江遠瀾面前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溫情和溫柔,那一瞬間,倒弄得讓江遠瀾有些提心弔膽:惟恐小侉子是對大米而非自己。

有了波瀾起伏的心態,也就有了紛擾沓來的念頭:我還沒有吻過她呢,說出去真夠丟人的。江遠瀾想到此,不由地苦笑了一下:小侉子在自己面前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為什麼自己總是驚慌失措的呢?僅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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