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年開學的第一天,上午是典禮,下午便上課了。
劉主任惟一的女兒得了食道癌在昨天早上死了,劉主任眼睛哭成了爛桃兒來到學校時,天空下起了零星小雨。
韋老師一個寒假沒見,人又瘦下去一圈,衣服晃蕩晃蕩,面色雖然不好,精神勁兒卻很足。他走上講台,一句寒暄話也不說,上來就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春天。
我們以為他又要說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的屁話,趕緊先念了出來。嗯,韋老師光威嚴地嗯,然後問同學:「哪位同學可知道古人是如何對待春天的?」韋老師見同學們搖頭,又問想不想知道一二?還說自己略知一二,希望同學們能帶著批判的態度來理解。
……清晨起來,小斟一碗梅花湯,擁粗奴細婢洒掃曲廊花徑。閱花歷,護階台,接近中午的時候取薔薇露浣手,薰玉蕤香,讀赤文綠字。晌午采筍蕨,供胡麻,汲來泉水試新茗。午後乘一匹俊馬,手執剪水鞭,攜龍泉窯釉里紅耳瓶蓄酒一斗,去山嶺聆聽黃鸝。日晡時慵坐在柳風前,拆裂五色信箋任意吟詠,令思緒天馬行空,再等薄暮繞徑滿地金紅,便差園丁理花、飼鶴、餵魚、放鴿漫天行。
韋老師說完,板書也寫完,有同學問日晡是什麼意思,韋老師說指下午三到五點。有同學問筍蕨是何怪物?韋老師答那是南方竹生的芽及長在森林及陰濕地帶的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再有同學問難道封建社會竟然過這樣的日子么?你們說呢?韋老師的反詰引得課堂活躍起來,喳喳嘰嘰的議論聲,響成一片。
之後,韋老師讓同學們用十分鐘時間,各自在作文簿上按照板書寫一篇短文《春天》,要求不得超過200字。
十分鐘後,大多數同學都寫好了,韋老師請魏豐燕同學念自己的文章,魏豐燕便不好意思地站起來,吭了吭嗓子,雙手抱著作文本念起來:
題目《春天》
春天早晨起來,喝一海碗山藥蛋糊糊。撮雞食做豬食喂狗日一夥畜生。洗完鍋,涮尿盆,趕到晌午切一把韭菜燴豆腐,搋糕時要洗洗手。汽溻了斗窗,打開來涼涼,讀炕桌飯菜,飽大肚皮囊。晌午納鞋底,捋青麻,舀瓢涼水洗衣裳。午後趕一群羊,手握銹羊鏟,後背前抱,拉扯上兩個屎蛋娃去山崗,聽北風呼呼娃喊娘。後晌時躲在山旮旯喂娃奶,忍不住罵爹又罵娘:六百塊錢將我賣,盼望改嫁是妄想。夜暗了,拴雞,鎖豬,圈山羊,上碾房,熬一鍋糠粥全喝光。夜更了,先掃炕,後鋪床,脫光溜,躺尾炕,一覺睡到大天光。魏豐燕一念完,同學們便笑得前俯後仰。韋老師沒笑,說魏豐燕寫的不是《春天》,而是她日常生活的一截橫斷面,真實平白,卻不見一絲品位氣象。魏豐燕不滿,嘟囔韋老師:「就你那品位氣象,流放在喜城不算,回家先跪搓衣板後拉沉風箱,你都過得沒指望,我們能有甚指望。」韋老師聽了魏豐燕的話,背抄手,不吭聲,捱了好一會兒才說:「魏同學之言可謂疏矣,國魂屈原尚遭兩次流放,一次被楚懷王逐於漢北,一次被頃襄王逐於江南,但屈原不屈,寫出「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名句。我能來到喜城,有流放之事卻無流放之志。今示古人《春天》,冀盼同學們舉一反三,深思深想,該當我們的祖國和人民擁有一個怎樣的春天,我們又能為這春天做怎樣的貢獻。」韋老師說到這兒時,我們教室的門前驟然來了一批剛從南國貶逐而至的雁子,它們失意遠遊,登城遠眺之後,拍打著悵惘若失,鬱悶頹然的翅膀來到韋老師和我們面前,它們眼睛鼓溜溜圓,滿懷憤懣地問我們為什麼沒到迎暄門去迎接它們,韋老師就對雁子說:這裡已是春天。
下課後江老師來到教室,宣布明日去大泉山參加修渠壘壩植樹勞動為期一月,全脫產。他一臉陰霾的樣子嚇得同學們比老綿羊還蔫,都湊成團地詢問:「阿爾巴尼亞的這隻山鷹怎麼變禿鷹了。」
大泉山不但在喜城而且在整個雁北地區,乃至全國都赫赫有名,1955年11月,毛澤東主席為《看,大泉山變了樣子!》一文加了按語。毛主席說:〖HTK〗很高興地看完了這一篇好文章。有了這樣一個典型的例子,對於整個華北、西北以及一切有水土流失問題的地方,都可以照樣去解決自己的問題了。問題是要全面規化,加強領導,我們要向陽高(喜城縣的官名)。縣委書記那樣,認真總結群眾中的先進經驗,加以總結,使之推廣。毛主席的話真是金貴,全國各地的都來參觀學習大泉山。大泉山遊人如織,遠勝過五台山和晉祠,據說大泉山村的黨支部書記高進才收到的錦旗壘成了大垛,收到的禮品——毛布、搪瓷缸子、軍用膠鞋全公社一人一份還富裕。故能去大泉山勞動是上等政治待遇,可比我們去南坳埋死羊神氣多了。能去大泉山勞動,等於瞌睡送個枕頭,吃砒霜吃了口羊肉鬆,跳崖蹦到了羊毛垛上,我高興得快天亮才眯瞪著。
……我們班有的同學在山坡上挖魚鱗坑,有的在坑內栽樹種草,修補小塊台階地,還有的山坡下掃地埂,溝內築溝頭埂、壘谷坊,至於挖蓄水池、挖澇池、溝壑造林、培埂壓條、淤灘漫地、翻種牧草、栽培果苗、支插葡萄架等營生都分派別的班去做了,喜城中學近七百人眨眼間就被這山給吞了,幸虧漫山飄舞的小彩旗標誌著人的方位、人的氣息,讓我們感恩有這樣一個春天——漫山遍野你去哪兒都沒人管著。
江遠瀾是在我們到大泉山之後的第九天來的大泉山,他長身玉立,鬚眉秀髮,他穿一雙燒麥型黑皮鞋,還穿了一件式樣老派的深灰色風衣,像個業餘特工似的。他說他被省里叫去編題,去地委給老師上課去了,可魏豐燕說這小子好逸惡勞,在房子里煮大米粥吃呢。別的班的班主任都和學生同吃同住同勞動,但我們班是個例外。江遠瀾每天上午九時起床,一邊懶懶穿衣一邊猛打哈欠,他首先站在窯頂上吸露潤肺,背抄手覽閱村容,教逗留的麻雀數學。然後去伙房,將臟手絹包著的一把大米交給廚師,代為煮成一碗白粥。煮粥的過程,他守著,心不在焉地閱讀《魯迅文集》,或蹲在地上心算某題,右手持一樹枝,做草書架勢。吃完粥,他倒在炕上小憩一會兒,然後春遊大泉山左右方圓,視察黃土丘陵區如何被雨水沖得支離破碎、溝壑縱橫,與擦身而過的野兔、松鼠、刺蝟、石雞、岩鴿、石貂溫良恭儉讓,行注目禮,與濤濤風聲談離愁別緒,山海故園。等走得乏了,他便摘些松枝當床,松果當枕(也不嫌硌得慌),盹一會兒,夢遊華胥國、桃園村。午後回到村子裡,他會找來一顆大山藥蛋,刳成一個碗,自稱為「椰子杯」,將上山摘來的紅黃沙棘、野棗、沙參、枸杞等放入杯中,掉幾粒糖精進去,加滿水,蜜著,自己去山泉邊沖涼,稱:澆「湯」周身。再等他將中式下午茶——椰子杯乾掉,他便會來到同學身邊巡察,問同學們做題好還是挖土好?同學們有的說天下烏鴉一般黑,哪個都不好。有的說好和不好不重要,只盼吃頓油糕燉肉莜麵。江老師不再多語,將同學們像轟趕羊一樣轟趕到渠水邊,讓我們洗手洗臉。他在一邊嘆氣雁唳書空,差人雜集。然後,他問:「同學們想吃肉不?」再等同學們高喊完想,他便提出條件:「誰吃肉,誰晚上就得上補習課。」同學們一口答應,他便差陳皮實、包書、康德一、楊美人、麻酥蘇等人去大泉山公社買鹵豬頭肉、鹵豬肝豬肺豬腸等,陳皮實得寸進尺,問要不要買些黍子酒,江老師說不可以,還說酒是亂性之物。
大泉山公社離大泉山大隊不過五里,眨眼間這幫人就帶著鹵香味和一身春天的露水回來了,江遠瀾給了十塊錢,那年頭,最貴的肥豬肉不過六角二分錢,鹵下水三兩毛錢便一斤,喜城人不吃雞鴨魚蝦,豬下水吃的人也相當寡稀,故價廉物美。十塊錢買回了一大網兜,足有三四十斤。
江老師和同學們吃滷肉時,我躲開了。
我為什麼要躲開,我也想不清楚,但躲開的念頭非常強烈,我就從我住的這個堡下到石磊磊住的那個堡,去找她玩。
寒假回來後的石老師,嫩得像一掬清水養著的白菜心,她從上海帶回來一盞琉璃畫紗燈和一件紫簫,在校時都給我看了,當她遞給我一塊「老大昌」的「拿破崙蛋糕」時,眼睛淚著,嘴唇青著,並用發顫的嗓音告訴我她惟一的親人——母親去世了,她回去時,屍體已經在房中呆了半月余……我正要勸慰,莊稼重老師進來了,一見到庄老師,石老師落了形的臉立刻變得生動了,我悄悄退出門後,聽見石老師嗚嗚的哭聲……趕我到了石磊磊住的窯洞門口,又聽到裡面傳來嗚嗚的哭聲,再一聽,還有一個聲音粗重的男人的聲音:……你去坐坐怕啥,地委王局長指名要你去,你全當老鄉見老鄉唄,說話的是賈校長的聲音。……我母親去世剛過了「七期」,你容我……不識抬舉!石磊磊話未說完,就被賈校長打斷了。緊接著,哐啷啷,賈校長過門檻的聲音,甩門帘子的聲音,拉門開的聲音一連貫地響起來,我趕緊閃入窯根兒,一個黑影子下了台階,氣悻悻地關街門時,甩得又重又響,門撥銱一個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