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兄: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數學的顯著特徵是一股強有力的在極狹小分支專業化傾向。其一結果是許多數學領域被深入探討了。另一結果是許多年來數學家們在交流上有很大困難,即使是在不同的分支的同事之間。在我力求突破數學內部障礙的同時,我發現我更應該力求突破感情內部障礙。既然數學本身可以找到YangMille方程將其闡述,為其眾多分支的方式所表達的傾向化加以補充,我為什麼不能有其廣博寬容的姿態:理解你與小程老師之間的友誼,既不賭氣,也不畏懼這場情感的真實出現,如實承認自己聲稱剛剛結婚是屁話,是假話,是假話,是子虛烏有,是明知故錯逃避自己的新生。
唐兄,渴望安排與你小酌,我們促膝談心。
謹祝
秋祺!
江遠瀾
1973年11月26日
唐兄:
昨夜睡難,非是僅僅高興天上無月老,人間竟有錯花星,而是想起了不久前(你給我買罐頭的那天),你說情願當農民也不願當學生的話讓我傷神。我以為知識本身總是有益的,即便看起來是遠離日常的用途。其次,真理的各個方面,凡是我們頭腦能夠理解的,彼此都是密切相關的,所以我們不敢否定其中任何一個方面,說是全然無用的,此外,即便證明某個命題目前似乎沒有任何用處,但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通常卻為發現更有用的結果開闢了途徑。因此,毛主席言之「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是學習進步的美學準則,且這一美學準則可以跨越任何知識領域。
另外,我要告訴你:如同把達販移妗蹲詈蟮耐聿汀房醋魘腔忌涎樟系淖楹弦謊鬩囁以把數學補課——乃至擴大到你的整個學習——看作是一種探尋知識的方法,看作是靈魂的棲息地,看作是靈魂渴望色彩,靈魂渴望樂章,這樣一來,你的精神便不會像現在這樣躁動不安了。
謹祝
冬安!
江遠瀾
1973年12月1日
唐兄:
已經在情感上獲得勝利凱旋的我——一直在等待你的檢閱:你能來到我的小屋,哪怕坐幾分鐘。事實上,我已經多日見不到你了,你為所欲為地只曠我的課,拒絕與我見面,說明你不是一個在ratioiid(拉丁文,意為「理性,合理」)。領域中具備理性的人。而我,同樣也不是一個在ratioiid領域中存活下去的人。此刻,我對喜城充滿了感恩:它讓我在最灰色的歲月看到了啟蒙之光的閃現。聽韋老師說你像撒歡的野馬在禮堂跳舞,那種依靠小腦指揮身體的勞動,只能收穫臭汗而不能收穫精神,我以為你的體驗點到為止。你可以讀些書,當年「五四」呼籲,開卷有益,梁任公、馬幼漁、林語堂、譚仲逵,以及右翼胡適都開書單,每人以十本計,俱稱為青年必讀之品,我不敢開一書單給你,是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讀書。我處有克魯巴特金的《互助論》(Kropotkin:Mutual Aid),湯姆生的《科學大綱》(J A Thomsoline of sce)等書,當一個人有了磁性,就會對鐵有感覺了。
天宇如此瑩澈,樹木如此蒼蔚,昨日我去雲林寺後殿取書,發現兩廡凈是些塑像,奇形怪狀,高矮不一,森然班列,肅恭奉陪,我想你若當值就好了,我可以和你聊到天明。晚上夢到那些塑像離開塵封網,來到殿前寬廊,起來一片拾階走動的風吹蘆葦的聲響……我醒了,寒夢洗濯過的心身,方才能體驗到一個活潑的身影是何等的難尋。
罷了你的官,無疑卸了你的任,你沒有幌子四處招搖,「歸歟」之念會讓你用一顆平常心過光景——包括找些書讀。
謹祝
冬順!
江遠瀾
1973年12月21日冬至前夜
江遠瀾寫給我的信幾乎一天一封,他把信放進我的書桌里,之所以不被任何人注意,是他將信夾在了《毛澤東選集》、《反杜林論》、《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里,他倒是得逞了,可我收到那些信如同收到一塊塊牛皮癬、燙手的燒山藥蛋!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放開肚皮吃飯,伸直胳膊睡覺的好日子。昨天上早自習時,江老師突然來到班上,開口便說:「如果獅子能說話,我們也不能理解它。」同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覺得阿爾巴尼亞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講話很正常,放心地由著他莫名其妙,只有我,能聽出他是何等的無奈和犀利。
伴隨江遠瀾一封封情書來到我身邊的還有雙親從獄中的來信,兩位哥哥的來信,尹小虎及阿琪的來信。雙親說貧下中農能推薦我去喜城中學讀書讓他們熱淚盈眶,感謝黨的政策,他們從心底感受到了鹹魚翻身的喜悅,並希望我抓住機遇,鹹魚翻身、翻身、再翻身,把這幾年荒蕪的學業補回來,抓緊一切時間去江老師家補課。雙親各關各的獄,各寫各的信,但都對江遠瀾抓住我補課一事讚不絕口,感激涕零,除讓我轉達謝意之外,還說已經給兩個哥哥去信,讓他們每人給我寄三十元錢,讓我買些大米(高價的)及老母雞給江遠瀾不成敬意云云。兩位哥哥的信寫得極簡單,均是:遵囑,寄上三十元謝師,切記不許貪污。二哥畢竟和我交情深一些,忍不住告誡我要學好知識,以便在革命熔爐的大海中遨遊。看完二哥的信,我撲哧笑了。我不知道革命熔爐有多大,愣是把大海都能裝下且還要遨遊,哥哥對妹妹的拳拳之心你不能不佩服。尹小虎來信說她要和那位技術員的大學生結婚了,心想事成的關鍵是那位大學生慶幸被我言中,真的被人捅瞎了一隻眼睛。事情發生得簡單荒誕:兩個月前,刀具車間的一位磨具工人認為技術科給萬能銑床的刀具尺寸有誤,找上門來理論,該當只有那位大學生在場,兩人話不投機,吵了起來。那位大學生正在寫一封綿綿情書,被人中途打斷,自然撮火。而那位磨具工人對坐著上班的人懷有天然的敵意,兩個人話一句,牆一堵,沒幾個回合便動起手來,先是大學生手中的紅星牌銥金筆尖不小心戳到了磨具工人的鼻子上,後是磨具工人手中的Gx 6R磨床刀具很專心地戳到了大學生的右眼睛裡,眼珠子當時就像打碎的雞蛋掉在了地上。尹小虎信中給我講敘時全然不動聲色,彷彿她坐在門廊里的鞦韆椅上看夕陽閃耀緋色的媚眼,瞅著花房的屋頂,幾隻扎著哨子的鴿子何時再把聲響抖向天空。尹小虎問我能不能到我家取點壓有暗花的木紋紙給她的丈夫寫情書,問我能不能把我家的房子借給她當新房,她說她什麼都不忌諱,勸我也別忌諱。阿琪的信寫得晦澀:先說她與小程老師如今是長江黃河,各奔一方,然後說心中的月台早已飄零,何處等候久盼的歸人。阿琪說若方便,託人捎副圍棋,另外問校圖書館是否有《珂雪齋集》,能否借來一讀?她說自從讀過其中卷之十七《李溫陵傳》,懂了月令人孤,棋令人閑,風令人亂,雪令人曠的道理,更有悲鴉、苦犬、愁、困蚓在夢中陪伴,每每白天便到場面上切谷穗頭子,認識了粉粉嬸、白馬牙等性格各異,為人同善的婦女,看取世間遠近真假的意義已經虛飄了,每晚的穀米糊糊越喝越甜。
我並不認為是阿琪胸臆坦白,身在異鄉異客都有報喜不報憂、粉飾心境的通病,阿琪來信的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了,但是,我沒有心情給阿琪回信,沒有,丁點兒都沒有。
今天上早自習,江老師又來了,問班裡女生鞋墊納好了沒有,班裡女生齊聲說納好了,江老師叮囑同學們上數學課時都拿來。男生們問:「我們拿什麼呢?」江老師再一次莫名其妙道:「男人像花瓶一樣,不過是個擺設而已,我們有什麼可拿的?要拿,拿個姿態吧!」江老師說完,馬上模仿了一下古希臘米隆的《擲鐵餅者》的姿勢,全班同學一下子都笑了,只有江老師沒笑,他的神情裝得比米開朗琪羅的《大衛》還嚴肅,他那十足做假的情緒分明在表達他內心是何等的壓抑。
吃早飯時,天空飄來了稀稀細細的雪花,我決定去上曠之已久的數學課。
江遠瀾來到教室時,頭上、肩膀上、前胸全讓雪蓋白了,他縮著細脖子,腋窩下夾著教案簿,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等班長喊起立,他頭都沒抬地翻著擺在教桌上的課本,右手做著拍皮球的動作,示意同學們坐下。
那一刻,我想到了那條灰色的羊毛圍巾。
江老師欲轉身寫板書時,發現了我,他整個身子一震,定住了看著我,當然,他很迅速地緩過神來,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告誡全班同學,他說:巴甫洛夫有言在先,觀察,觀察,再觀察。他這樣說,便又堂而皇之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或許有同學覺得江老師蹊蹺,至少有些耐人尋味的苗頭,或許沒有,因為窗外的雪下大了,雪花連成了線,雪花連成了頁。
一如平常,江老師每上一節數學課,都在黑板的最左側寫一段話,今天,他搬來了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的一句話:「純數學的對象是現實世界的空間形式和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