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回家了(1)

列車一過居庸關,氣象大變。只見山巒逶迤,容態百逞。日久不見霧截山腰,霞橫樹杪的斯文氣象,眼睛都呆板了,嗓子眼兒都干銹了,藉助撲面來往的熏風又軟又濕又滑,禾苗久旱逢甘露的句子就理解了,大旱望雲霓的意境就感受了。見關關弄舌的山禽們過得比我好,見伐木丁丁的樵哥們活得比我強,就更加理解了毛主席「越是艱苦,越是困難的地方越是要去的同志才是好同志」的一席話意有多麼深,味有多麼長。

列車在黑夜中賓士,儘管不能雞鳴早看天,但整個車廂像敷了一個巨大的冰袋,涼爽宜人的享受我就享受了。我坐在其中,美滋滋地打算一下火車,就先坐105路電車,再倒3路公共汽車回「中國強」,進門先洗澡,洗頭,換衣服,然後,然後幹什麼呢?左想右想覺得然後再想也來得及,反正支書批了一個月的假期,提前歸隊的傻事我是做不來的,要知道支書批出了支書的意志。「中國強」是一幢四層紅樓,蓋於新中國成立十周年之際,是衛生部、北京市委為歸國的專家們特意撥款建造的。地理位置不夠好,選在了崇文區鐵轆轆柄兒衚衕旁邊,緊靠著一些小廠:如絨綉廠,絹花廠,料器廠和標準件儀器修理廠,還毗鄰著三五家收購古董,裝裱字畫,收購舊書的店鋪,周遭房都低,惟中國強聳立高張,陽台用乳白色鐵藝修飾花朵枝蔓,圍牆四周都有乳白色的球形燈呈串狀搖蕩光芒。再加上早晚都有轎車出入,送奶的,送報的,送煤的,送冰的,送花的,送菜的,送日用雜貨的穿流不息,每到周一、周末,接送孩子上學的綠色有硬頂,軟圍牆,有遮簾,有風窗的雙人人力車把車鈴,手搖鈴都用到窮極,護送孩子到門外的家長都衣著光鮮,考究氣派,膚色白皙……各家的窗帘布都是明媚、爽朗、雅潔、清靚得可以撫摸的風景,各家的陽台都擺滿了花草盆景、攀藤植物,更有幾戶刻意地種了竹子石榴和葡萄,搞得整幢樓一方錦繡未竟,一方錦繡又興,一方錦繡又轉,一方綿綉又出,總而言之,令人目不暇接就是了。

下了火車,我的右眼皮突然跳了起來,我往食指肚上吐了吐沫去按也沒按住,右眼皮幾乎跳成了蜻蜓的翅膀,和我在村裡第一次騎驢,騎一頭大叫驢時跳得一模一樣。我回京時,也是半腚腚送的,原來支書認為我坐了一個學期板凳,命苦得深重,說好了派村裡惟一的一輛拴花輪的騾馬大車送我的,不想,我走的前一天,被長征水庫工地征了去,只好改用鐵輪大車。也不知村裡哪個槍崩猴不捨得爺走,把兩輛鐵輪大車的轅齊給鋸了。治保主任胡有富把地主景山叫到大隊部,問景山知道不知道誰搞的破壞。景山說胡爺爺,我交過稽查費、救應費、保甲費、維和費、守法費、緝賊費、群專費等八塊錢哩,開什麼國際玩笑,選上地主的這兩年(四年一換屆)我見只黃耗都作三揖,見只蜢蚱都磕九個頭,現行怎麼敢?胡有富又問景山:「你猜想是誰?」景山說:「半腚腚自從被狼叼吃了半個屁股,結婚娶媳婦成了嚴重問題,一般來講越自卑的年輕後生越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問題。」

胡有富咋審的半腚腚不詳,反正半腚腚領著全村最老的牛泰斗和旱板車送我時,臉拉得比驢臉還長。牛泰斗老得直流眼淚和哈喇子,牙都沒剩幾顆,全身古色古香,尾巴骨刀砍得一樣尖削。提起牛泰斗一路上的表現,不比半腚腚強,不提也罷。

半腚腚一路上哀嘆六月六沒吃六盤包子六盤肉,七月七沒吃七盤扁食七盤雞,白活了年頭三十六。我說白馬牙可是你的美嬋娟,半腚腚說白馬牙是他大年初一的油糕,一年不過一頓。我說你趕快尋找一碗水溺死能到永遠,半腚腚卻說小侉子你不懂老妻稚子嬉膝前是甚滋味,是甚幸福,是甚舒坦,是甚嚮往,是甚機關。半腚腚按轡徐行,徐停,十里一打尖,二十里一找客棧,一路唱《斷橋》、《祭江》、《寶蓮燈》等苦兮兮的戲文,淚補得足足的,時間浪費一天余。

回京城,我說甚也不帶,福兒奶奶惱了,「哪有空手出門的道理?」她說完,給了我秕子一麻袋,硬說城裡人填枕頭首選秕子。她還讓我帶山藥蛋一麻袋、金針花、干葫蘆條、乾粉條等一筐、黍編的笤帚二十把,高粱秸編的篳篥二十個,青麻二斤,甘草、黃芪各三斤,腌沙棘五罐,黃耗肉乾九串,野蔥野蒜一小口袋,紫皮芸豆一升,炒莜麥半升,豆腐油皮二十張,老南瓜四個。

福兒奶奶讓民兵營長鬍香炭站到城牆的烽火樓子上喊話,還讓胡香炭喊聲放大放寬,胡香炭喊道:

全村的社員同志們——

小侉子明日出遠門——

山高路長要坐火車

火車比牛車要快好多

北京離這兒千里遠

炮彈能發射人咋就不能發射

不能發射咱就不發射,

敬供點土特產和雜貨,趕緊的

甭讓城裡人恥笑咱窮哆嗦——還有一事是讓人擔心的:

小侉子進城沒見過電車

電車一走嚇得小侉子亂跑

緊跑慢跑一塊石頭絆倒

——送到鄉公所,讓你狗日的回京

回京的小侉子操心你小命難活

我多次糾正過胡香炭說北京城有派出所沒鄉公所,胡香炭說他有忘性沒記性,三個字才錯兩個字,可以了。這會兒,天空輕盈、寥廓、深邃,從永定門火車站走出來,我坐在站前拼花的鋪地磚上,不論是看到站前西側賣餛飩、炒肝、油餅、油條、豆汁、焦圈、豆漿的廣告牌,飯店牌子,還是看到無軌電車、公共汽車、郵局、百貨公司、副食品商店、汽修門市部、攝相器材館、海洋工藝品商店,都熟悉、親切,尤其是北京人的臉真乾淨。

我看了一下站前的大鐘,時間是下午四點。

上無軌電車時,呼啦湧來一群人,我讓了又讓,最後一個上的,我帶了大包小包四個,肩扛兩個,手拎兩個,活像個逃荒的。車門嘎嘰嘎嘰關了好幾下才關上,惹得有時間觀念的北京人都掃來目光,看著我胳膊肘朝外頂,吃力地擠上車來。

「人還沒上來呢,你關什麼門!」上了車,我就朝長著柿餅臉的售票員吵了起來。

「人都上來了,倒是有頭驢差點沒上來。」柿餅臉售票員霜言霜臉。

「好啊,人畜同車,北京倒底是北京,覺悟就是高。」我把挎在肩上的兩袋行李放在腳面前說時,注意到四周的人對我相當嫌棄,眼皮甩,嘴巴撇。

「討厭!」斜處里刺出來的聲音鋼針一樣尖冷,無疑成為那些避之不及,盡量躲閃我的那幫人的共同聲音。她站在車頭,罵我時和司機背靠背,罵完後身子倚在司機與乘客相隔的屏板旁的鐵欄杆,她用挑釁的目光乜斜地看著我。

她和我的年齡相當,上身穿小圓領墊著花邊的白襯衣,下身是一條下擺極大的黑綢長裙,腳上穿著一雙漆得賊亮賊亮的黑皮涼鞋,她兩腿頎長,併攏得緊緊的,亭亭玉立好像就這模樣。我注意到她有一蠻腰,是因為她系著一條煙盒寬的黑皮帶,黑皮帶上點綴著一顆又一顆銀色的金屬海星和不規則的冰糖般的玻璃飾物,她用了香水,那香氣襲人又氣人,我馬上聞到了自己身上汗酸、煤灰、糠草等羼雜在一起的臭異味。

我低下頭,扯了扯滿是污垢的中山裝,又歪脖嗅嗅髒兮兮衣領處冒出來的魚蝦腥臭的氣味,我很難過——從張家口上來一位穿鐵路制服的中年男子,他把一尼龍袋子濕乎乎的東西放在行李架上之後就和女乘務員聊天去了,我伏在小桌板上打盹,尼龍袋裡的腥水就滴嗒了我一脖子。袋子里裝的是從官廳水庫打上來的魚,賊腥。臨下車,他抓了幾條給那位女乘務員,女乘務員給他兩枚刻有鐵路路徽的金銅扣子,他罵不知哪個王八旦割掉了他的扣子。誰讓你把衣服掛在衣鉤上?那位女乘務員說罷還湊到他身邊不知悄悄說了些什麼,兩人開心地格格笑,我恨得不行,真應該把五個金銅扣子齊給他割下來,我手下留情的壞毛病真該改改了。

從火車上帶來的憋氣還有我的一身行頭:長得過膝的中山裝又舊又破,補丁撂補丁,褲子又寬又肥,一雙黑膠鞋還是大圓頭的那種,鞋帶開了穗,斷頭處結著疙瘩……總之,她眼睛眯成一條線地又看了看我,鼻子「哼」了一聲之後轉過身去了。

哼我的她盤著一個側卷的高聳的髮髻,髮髻上有一個寸寬、半月形的黑有機玻璃卡子,發卡的玻璃裡面開著三朵雪白的梅花,梅花的花蕊、花絲、花柱、花藥、萼片一派銀色,惟有柱頭用一顆珍珠點綴,三朵梅花,三份漂亮就看得我眼睛發直,看得我恨不得上去一把抓下來後逃跑。如此精緻可人的東西使我情不自禁地湊上前去,踮著腳尖抻長脖瞧不厭地看了又看……她猛地回過頭,「討厭!」她眼睛白我,又罵了一句。他奶奶的,貴有貴供,賤有賤鬻,我哪裡還有丁點氣焰,她明目張胆地「哼」了我,哼得理所當然,哼得天經地義。我喏喏地退了兩步,再想瞧一瞧她的卡子,決心一下再下,但還是覺得眾目睽睽之下,頭要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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