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出院了(2)

我如此叨叨了兩遍,就在紙上畫了兩個小鴨子,我的心情比沾滿稻草的腳丫子踩在泥中還要舒服,我聞到了蠟筆筆端流出一種失傳的香味,我捨不得再用,緊緊攥在手心,讓汗養它。

那一瞬間,背後有個紫杉形狀的暗影爬上我的畫面。我轉過頭,發現江老師站在我的身後,他那奇高極窄的額頭,黑如焦油的眼睛像在底層抽屜搜索般地看著鴨子,他一聲不吭,他的下顎從這邊移到那邊,看了好久。他的神情讓你沮喪,因為從他的臉上你根本得不到什麼,包括若有所思。

幸虧江遠瀾的喉結這會兒生動,讓我放心他的確不是高高的絞架,我把頭轉回來,胳膊架在桌面上。「你是插隊知青?」江遠瀾突然用躊躇不決的口吻問我。我點點頭。「你老家也在廣東?」我點點頭。

「你從哪兒來的?北京?太原?」江遠瀾的聲音剛落,突然聽到外面劈哩啪啦下起雨來,旋即,一股濕冷羼雜著濃厚土腥味的潮氣被風揮掃著,穿過精薄乏韌的麻紙窗,登堂入室來。

我說英雄不問來路。

你父母呢?

我當然不能告訴他雙親被關押的事,這事天聾地啞我結巴,「你父母呢,他們幹嘛的?」我反問他。

「早沒了,解放前就過世了。」說罷,他走到桌前,指著玻璃板底下一張四的照片說:「人薄得只剩這麼點了。」在鹽一樣顏色的照片上是兩個神情呆板緊張的男女,我怏怏地看了一眼,便怏怏地摸起皴得不能再皴的手來。江老師的雙親坐在一條揚著蝙蝠般白帆的假船上,假船頭還有一把撂倒的藤椅。霎那,那撂倒的藤椅不知咋地就變成了被撂倒的小江遠瀾,噗嗤,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越笑,越想那麼一幅跌了個大馬趴,摔得呱嘰呱,得了呱嘰病,差點要小命的江遠瀾的光輝形象,越笑,越覺得被摔得齜牙咧嘴,一身青包紅包大紫包的小江遠瀾可真是個活潑的小乖乖啊。

開始,江遠瀾覺得我突然傻笑必有蹊蹺,皺著眉頭,一籌莫展,後來,他就生氣了,他煩躁地將一張《光明日報》一撕為二,一半兒扔進爐膛,一半兒豎著捲成棍狀,用它啪啪啪地打著桌角:「嘿,嘿,別忘了你是來補課的。」江老師還極為不悅地加了一句:「真不自覺。」

「真不自覺!」「哼,自覺才不是真的呢!」我立即抗議並藉此——讓我邪惡的念頭名正言順地化為行動。

「你沒有用槍押著我,我能來你這兒,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的自覺嗎?」

「你今天考試又不及格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不害羞?」

「害啥羞?哎,你知道羞字在古代的含意嗎?一隻羊長丑了就變成了羞字。『羊』下面一個『丑』,你想想,多美。」

「你讀了《說文解字》?」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的。」

「胡思亂想的唄。」

「你要能用在數學正道上有多好!」

「我要能不補課,更好!」說完,我注意到江遠瀾的右耳垂的血痂疤雖然擦洗掉了,但黍子粒的針眼兒清晰可見。我指著江老師的耳朵說:「在我們村,雜種羊四級就打和你一模一樣的洞,不過,給羊打等級標記的有專用刻耳鉗,這麼大,」邊說,我邊用手比劃著,「我當過羊伴子,羊耳朵上下緣各打一個缺口,羊血流得嘩嘩的……」

江遠瀾像只剛吃完秫秸稈和莢皮的老綿羊,把眼睛閉上了,再等他慢騰騰地睜開,「你很恨我,對嗎?」他問的直截了當。「沒錯,要多恨有多恨!」我答的更直截了當。「就算你這兒有再好的白羊草、沙蘆草、小糠草、鹼草,老夫我得了厭食症。我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話挑明了。孰料,江遠瀾竟笑了,他上下打量著我:「就你老夫,胳膊、腿粗得炮彈似的,得厭食症?」

「我的胳膊、腿什麼時候露給你看了?你在哪兒看到的?告訴你,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江老師歪著腦袋,鬆鬆垮垮地在小屋走個來回,轉身,不屑地說:「撈蛆的那天,你被同學用筐抬著,胳膊、腿掛在外面,不看也知道,一看又嚇一跳!」

蛤蟆才跳呢!我心裡罵道,氣急敗壞地抓起一本書,翻得嘩啦啦響後又甩在一旁。「補課,補課,我補課還不行嗎?」說到這兒,覺得屋外的雨水變成了冰水,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

江老師佔了上風了,屋子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我把頭埋在臂彎里,冰涼的鼻尖碰到了玻璃板,已被打磨得相當光潔的玻璃板與我鼻尖觸摸的同時,告誡我這世上所有透明的東西都在做墊底。一種閃爍不定的隨意性、思考躲在想像的背後,就讓我激靈一次夠一次,激靈一次怕一次:玻璃板下有一幅照片,照片中的一男一女,衣著老式,表情獃滯。真應該讓他們變活走掉,想辦法把江老師嵌進去,讓他成為琥珀。我是覺得我的想像無聊透頂,但你們都瞧瞧,瞧瞧,江遠瀾把一本十六開的書放在我面前,他默不做聲,一如新僑飯店西餐廳的服務員把精美燙金菜單放在我面前——高中數學複習總綱,副標題是「唐小丫補課修習題覽暨學習時數」。

「我眼睛疼。」我說:「眉毛鼻子正準備疼。」

「你手疼嗎?」江老師問我。

我本來想說渾身哪哪都疼,可是江老師問得那麼關切,那麼不懷好意,「不疼,」我說得乾脆極了。

那好,江老師拿起我畫著二鴨子的那張紙說,「今天我們換一種補習的方式,看一看數學與摺紙間有哪些聯繫。」說著,江老師先將長方形的紙裁成了正方形,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張紙,告訴我一個正方形可以變成四個全等的直角三角形,說到直角三角形時,他險惡地看了我一眼,聲音明顯地停頓了一下,我知道我說一個三角形有三個直角的情景他記憶猶新,我就裝傻,提醒江老師糖紙也能裁成正方形。接著,江老師講了矩形、直角三角形,全等、對角線、中點、內接、面積、梯形、垂直平分線、畢達哥拉斯定理及其他一些幾何和代數概念。數學確是江遠瀾心目中的北辰,固定在他的靈魂中央,他的手勢、語言、神情都痴在其中,自然忽略了我的思緒像四處閑逛的二流子,他只看我的手和他的手都在動,跟著他折這,折那,他才思奔涌,便濤濤不絕地講了數學與建築學如何如何死黨,他列舉了埃及、墨西哥和猶加敦金字塔的計算,麥加皮克楚圖案的整齊和均勻,巴特農神殿的構造,伊壁道斯的古代戲院。。。。

雨反正下著,我反正被困著,就注意到桌子貼牆的一端擺著稿紙、計算紙、草稿紙簏、信篋、筆硯,黑紅墨水瓶、漿糊瓶、煙灰缸、筆筒、座鐘、釘書機和一拳頭大的茶壺,與我一同枯坐陪綁,覺得這世上該噓唏的真是太多了。江老師心氣如磐,好像他一走進教學儼如走進紅蔦蘿花、金盞花、紫牽牛花、白梔子花、黃苦瓜花、藍蝴蝶花、粉大麗花的花園,馬上就能進入實戰狀態,腦袋咿咿地轉啊轉,脈絡清明,條理詳晰,目光四射,取材廣博,兼引文史,庄諧互出,奇思妙想泛濫成災……他先說昨晚夢到高斯賢兄來到他老家那幢軋軋作響的小樓上,喝著苦丁茶,就著雞仔餅,褒貶亞里士多德在批判柏拉圖的理念論時,也抹殺了柏拉圖的辯證法,陷入形而上學。後來又說南坳的畢號奇背了一周乘法口訣之後失心瘋全愈了,請江遠瀾把南坳當成坎布里奇國際數學家大會會址,畢號奇非常主動地問江遠瀾計算機科學家為什麼要懂微積分?數值分析家為什麼要學數論?統計學家為什麼要有關於同調群的知識?一個純數學博士對解析函數論一竅不通很正常么?江遠瀾給畢號奇了一本哈代的《純數學》,於是,在江遠瀾的夢中,畢號奇也走進了補課的行列……

雨中的土腥氣淡到可以忽略不計,一股槐花的臭香可以不聞卻被我聞到了。剛才,給石磊磊老師送窗帘時,莊稼重在屋裡煮挂面卧雞蛋,神情凝重,眼皮都沒抬起來看看我。石老師笑得也不大對頭,像在鏡子前練習著笑,噢,想起來了,屋子裡還坐著一個陌生的男人,好像是戴著白眼鏡,個頭中等偏瘦……葉老師的屋子怎麼也那麼怪,窗帘緊緊掩著,又在哪兒聞過味道?什麼味?來蘇水,不對。敵敵畏,不對。樂果農藥,不對。好像是植物或草的味道,會不會是苦杏仁,抑或是小花棘豆?馬錢子?附子?蟾酥?另外,葉老師的門前為什麼有一堆紙灰?

「不好了!不好了!我騰地站起,葉老師自殺了!」我說這話時,像是剛從死亡現場出來。

「你又分心了。」

「心瓣本來就分著的。」

「你又要耍花招了。」

「你難道沒有第六感覺?」

「你胡扯什麼?」

「你怎麼知道?」江老師納了悶了。「我剛才去過她家!」說罷,我飛身衝出門去……

咣當!我破門而入,葉老師右手枕在腦後,左手軟軟地搭在大腿上,左腿架在右腿上,身子微微側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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