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做檢討(2)

此刻,枯井芬芳。「要是有酒就好了,」他再一次這樣說時,他還想說歲月是不可或缺的掛鉤,歷史事件的花錦就掛在這個掛鉤上。他的靳綺神並不比公元前347年在一次歡樂的婚宴上死去的柏拉圖溘然辭世的結局遜色,她同樣死得美麗動人,與生熙和。倒是白個白一副把盞醉來的模樣,誤讓別的老師以為他的教改報告寫好了,自己沽酒自己醉,眼熱地想知道個究竟,尤其是郝來寶,性子急,扯著白個白的袖子讓他交出來。白個白反手把郝來寶打到一邊去,面色平和地說:「大約三百年前,化學家格勞伯在用硝酸和鍋灰鹼製造硝石時發現,當把硝酸一滴一滴地加入鍋灰鹼中,產生出氣泡,繼續加硝酸,還有氣泡跑出來,當加入硝酸後不再產生氣泡時,加入的硝酸也不成其為硝酸,鍋灰鹼也不成其為鍋灰鹼了。換句話說,酸失去了酸性,鍋灰鹼失去了鹼性。既然學生不是學生,老師不是老師,學校還能再是學校嗎?我統計了十一、十二、十三班,三個班文化程度最好的讀到初二,文化程度最低的是小學三年級,十三班的唐小丫、魏豐燕就是小學三年級的水平,指望一個認定一個三角形有三個直角的學生來做化學方程式么?我準備回校後每個學生髮一份《元素周期表》,誰背會誰畢業。」

「嘿,我看你不如帶唐小丫和魏豐燕去搞一下煉丹術,真要能煉出來幾顆金豆豆,豈不是萬事大吉,教改要的是理論和實踐相結合,你點石成了金豆豆,等著賈校長給你祝捷吧。」沖著白個白說這番話的是莊稼重,他和石磊磊前後坐,他的手在背後一直尋摸石磊磊的手,不比在大殿里,他反剪著石磊磊的雙手且壓在石磊磊的身下一副氣哼哼的樣子。我看到石老師的手先是鼠,後是貓,突然,狠狠擰了庄老師的手背一下,莊稼重的手嗚嚕嗚嚕變成一隻胖鴿子,和平地插回自己的口袋裡去了。

沒勁!我雙腿倒騎著土坎稜子,知道獸藏洞中,蛇卧草里,卻不知道我今夜能睡在哪裡,就翻身從土坎稜子上下來,想找個睡窩窩。手撐著翻,土坎稜子長角似的頂了一下傷口,哎喲,我疼得大叫,整個人剛蜷成一棵圓白菜時,老師們聞聲而至,俗氣的某個老師說:「嘿,說到曹操,曹操就到。」不俗氣的老師也不會圍過來,譬如景緻老師。

「小侉子你躲到這兒幹嘛?你不是和小程老師給羊羔斷尾去了嗎?」庄老師問道。我真想把自己變成一把黍編的笤帚,軟過和風和黃昏,可我卻劈哩叭啦拍著身上的土,直起乞丐腰,說:「沒事,我想撿條近路回縣城。」

老師們必然問我:「回縣城幹嘛?」

我必然回答:「給江老師取煤油爐子。」

老師們身上有一股好聞極了的煮煳豆子的香氣,「都幾點了,天亮再去吧。」韋老師還說:「三更夜驚心,四更星漢低,這會兒正是三更與四更換崗的時候。」葉老師酸唧唧,偷悄悄地對石老師說:「在黎明前的路邊,你瞅,沒有哪一塊石子比小侉子更暗淡。」

我說:「老師們放心,我是羊身上的羊虱,有無數的去向。之所以選擇取江老師的煤油爐子,是覺得我補不補課不要緊,江老師沒大米吃要緊,要緊吶!」

「沒文化的人就是賊膽大。」白個白羨慕地目送著我的身影時說。「野丫頭歷來比野小子更野!」郝來寶剴切地糾正時,甚至升起那截嶄新嶄的盲腸與我非親非故的疑慮,他愚蠢地問道:「你真的要去取江老師的煤油爐子?」

……一路上我丟了兩次鑰匙,第一次是尿尿,第二次是從土坡往下出溜時丟的。第一次尿尿時,還被不得好死的圪針扎了一下腚。如果沒有第一次撿回鑰匙,就不可能有第二次丟失,等我在霞光萬丈的早晨來到江老師家時,先狠狠踹了一下門,門或許疼,或許不疼,可我的傷口疼得我把手捧得像瓢一樣,讓淚水流在裡邊。

我上午九點就趕回到了南坳。去時,八十里路是硬走的,既沒一手耍手絹,也沒一手玩辮子,就是蹬蹬蹬蹬蹬地走,偶爾走個花梆子,躦躦步,也是覺得路苦情,作為路,它永遠睡著,平展著,不比人能翻空跟頭。回來時,剛出南關門,就遇上了縣農業機械公司送貨下鄉的拖拉機,我攔住路,說:「搭上我,搭上我。」司機中等個子,瘦身材,嘴裡干叼著個小銅嘴的煙袋鍋,戴著火車頭單帽,身穿黃軍裝,腰裡系著武裝帶,腳穿薄氈窩頭靴子,他說:「搭上就搭上,但我想抽盒汾河煙,行不?」「汾河煙多少錢?」我問,「比恆大的便宜,兩毛七。」我說:「,汾河煙兩毛一。」「是精裝的,貴六分哩。」司機雙手扶把,笑眯眯,我就點頭同意了。

這台拖拉機是往孫仁堡公社去的,在南坳路口我下來了,我給了司機三毛錢,他說沒錢找,我說三分錢不僅可以買一根紅果冰棍還是爺受三天才能掙回的工錢,找!司機說要不,我給你的煤油爐子灌滿煤油?我只得同意,心想又便宜江遠瀾這傢伙了。

半路上,碰到了我最不想碰到的人——江老師。他圪蹴在一棵傘狀的大榆樹下,雙手抱著腦袋一副怕挨打的樣子,守著飄飄飛落的榆錢兒,兩塊瓦當殘片,三四簇苦苣菜,他在沉思。架在電線杆子上的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送著通知:請各班班主任速到……不知何時一個鋦盆鋦碗兒鋦大缸的鋦匠和一個肩膀上搭著布褡褳,腰上別著鬏兒大一串串鼓鼓囊囊家什的騸匠也來到大榆樹下咕咕啾啾說著什麼。騸匠聊天不忘買賣,騸——蛋子嘍!騸——蛋子嘍緊著吆喝。

江老師,我大聲叫時,還是把江老師及鋦匠騸匠嚇了一跳——江老師早就看到我了。

「我猜你肯定是陽奉陰違,躲哪兒睡大覺去了。」江老師一上來就這麼說,我越發認定老師是學生的天敵,我高高舉起灰圍巾裹著的煤油爐子。

江老師的臉像擦了官定粉,白煞煞的,眼睛紅如荔枝名牌「妃子笑」,他一手裡拿著一副淡黃的老花眼鏡,另一隻手掐著眉心,不解地問我:「這麼快能往返?你數沒數步數?這爐子不會是偷來的吧?」我承認我是村蒙愚童,可我還是剛做完手術尚未拆線的深入火線的戰士,飢餓、疲憊、疼痛這三座大山此刻正壓著我,壓得我快虛脫了,「早飯吃什麼?」我問江老師時,口氣輕得不能再輕。

江老師用螳螂抱枝的姿勢抱著他的煤油爐子,那條灰圍巾他又隨手擲給了我,他很有感觸地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不吃飽了,又怎能為苟延殘喘在數學氛圍圈的人們製造氧氣呢。」我點點頭,冷笑著說:「您是氧您是氧您是氧祖宗。」接著,緊跟著他身後往指揮營帳走。「把鑰匙還給我,」他說罷,身子側歪,示意我把鑰匙放入他的口袋。「鑰匙丟了。」我滿不在乎地說時,發現一隊隊學生有往東去的,有往西行的,都有三五十個老鄉不錯步地跟著,拿著什麼工具的都有,包括揚場的木鏟,摟草的鐵絲擰成股的耙耮子。

「丟了?那你怎麼進的屋?噢——回來的路上丟的?」江老師分析道。我說:「去時就丟了,你的窗戶不是卡著的嗎,我把窗紙捅爛,手進去鼓搗鼓搗,先頂後,卡一松,半扇窗戶卸下來時還弄了我一臉一身的土呢。」

「一個小建設總能帶來一個大破壞,古往今來。」江老師的概括能力不低,但問題是吃燒餅沒有不掉芝麻的,還有,我這次到江老師家可是秋毫無犯,抱起煤油爐子就從窗戶跳出來,還把窗戶又安上,可以了。

在我們村,早晨一出太陽,持有富裕中農成分的,男人在礦上、口外、公差的女人都愛到村口的沱邊洗青麻、洗籮篩、洗雞食槽子和刷砧板,刷床子,她們不到沱邊不生氣,一到沱邊就罵人、打架,不打入沱中不算完。都讓富裕鬧的!貧農和地富反壞分子羨慕地說:吃飽的人有多好!幫腔的,拉偏架的,往沱里甩石片的,再一攪和就成了鬧戲,鬧戲,鬧戲,越鬧就越有戲,這會兒一想,就想有一把煮山藥蛋或一碗糊糊有多好,「早飯給我留了么?」我忍不住又問江老師。

「每人一把煮黑豆,不超過百位數,你不吃也罷。」江老師輕鬆地說完,又嚮往地對我說:等我好好煮一鍋米飯吃完了,我就可以證明域中的類域論、自守函數的應用可能,因為數學家往往在並不考慮對外界的應用時才越能取得卓越的成就。你們願意為羊死或羊活的工作與我無關,《史記》「孔子世家」一章中有「眼如放羊」的名句,羊通陽,你去和劉主任說,我在為數學放羊,別讓任何人干擾我。

這回輪到我發話了:「各人吃飯各人飽,各人生死各人了,我和劉主任是說不著的。」

「要是有人問起我,你說不知去向總可以吧?你連埋伏都不會打嗎?」江老師正退一步說,小程老師氣喘吁吁跑來,他邊跑邊朝江老師招著焦急的手勢,人未到聲音先到:「地區教育局和縣裡的領導都來參觀我校開門辦學的經驗,賈校長領著三個班去焚燒病羊,方向明領著兩個班給病情較輕的羊熬中草藥兼消毒羊舍,張菊花負責教學,命令你給羊解剖,同學們和地縣領導早都在打穀場等你等得不耐煩了,說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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