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做檢討(1)

白馬牙在西門外汽車站干起了皮肉生意且買賣興隆。她比春風送來的甜蜜的黃色花粉還要甜蜜,她的到來使男人們嘴唇發乾,情不自禁地想用舌頭去舔。消息靈通的方向明副校長溜溜達達就找到了白馬牙。白馬牙蟬鬢高髻,斜插一枝紅珊瑚串綴的簪子,給人動蕩、飄曳的美妙感覺,她的兩排潔白的牙齒就是老虎鉗子,非常潔白的老虎鉗子一下子就把方向明的魂給夾走啦。去的次數多了,方向明就囊中羞澀,請求賒賬。白馬牙問方向明叫甚?方向明說他叫江遠瀾,白馬牙於是就把江遠瀾的名字寫在了她的羊皮褥子光板的一面,還寫上江遠瀾共欠花賬十二元(一次二元)。

白馬牙從一張被嫖客丟棄的《鐵路時刻表》獲得了靈感,給老嫖客規定了到站的時間和離站的時間,老嫖客與老嫖客之間沒矛盾,都覺得物美價廉,經濟實惠。新嫖客覺得人民鐵路愛人民,不應該有新老之分、前後之別,更不該三番五次被拒之門外。白馬牙事後在公安局交代時檢討悔不該騰不出時間給新嫖客都是後話,當新老嫖客打成一團時,白馬牙一身的環釵跳跳蹦蹦,一臉的脂粉僵僵硬硬,她身著猩紅的肚兜,綠色的提花綢褲緊裹著大腚,裸露的雙肩和前胸如包漿的羊脂玉,隨著呼吸,她胸前那道暖融融的,埋在……之間的乳溝也隨之起伏……還有那一口白得耀眼幾乎懷有惡意的牙齒……始終,她的臉上都漾著微笑,覺得為她打架的新嫖客比老嫖客更冒失感人,她斜倚在炕窗邊,斜睨著整個場面,心花怒放地哈哈大笑,接著,她哼歌唱起了:「疼我的人兒別退後,打打殺殺都往死揍……」接著,她和新老嫖客入了班房……接著,江遠瀾被公安局請到了看守所。

江遠瀾在去公安局的路上,脖子比平時漲得粗了一圈,變成一條鼓足氣的小毒蛇了。街道兩側開著店鋪的人們都停下生意,尤其是壓麵條、賣豆漿、賣羊雜碎湯的小店主帶著他們身上特有的香味來瞧熱鬧,更激起江遠瀾對剛剛煮好的大米飯的無比垂涎。

如果不讓江遠瀾無辜,誰還能對得起無辜這個名詞呢?韋荷馬感慨地說無辜是所有痛苦中最華彩的體驗。代表校方去公安局把江遠瀾接回來的韋荷馬見到獄中的江遠瀾時一下呆了:江整個身子趴在鐵欄杆上,兩隻精細瘦長的胳膊伸到欄杆外,雙手抱著一部比磚頭還厚的《韋氏大詞典》在咕咕嚕嚕念著……江遠瀾一見到韋荷馬,馬上表達出讓韋荷馬想方設法把他關到「小號」的殷切希望:「我見到一隻孤雁遠比見到兩個地球更亢奮!」再說了,江遠瀾把上衣撩起,露出腰帶上懸掛的一把計算尺,一把圓規和脖頸上掛著的一塊火柴盒大的橡皮,他用手指著,示意他有急題要急著做:「我正在反推黎曼的廣義函數論與魏爾斯特拉斯的不同,黎曼把他的每一個概念都變成一幅圖像,人們一旦明白了它的意義,便會永誌不忘。而魏爾斯特拉斯用級數和解析變換……」「你想怎樣?」毫不客氣打斷江遠瀾興緻的韋荷馬生氣了,站在江遠瀾身後的一個獨眼青頭皮的後生正朝韋荷馬做十分下流的動作,他的舌頭比狗的舌頭還靈活。「我覺得大天才都是直覺主義者,讀其著述,頓生疑團,經其道破,便渙然冰釋。問題是在理論上評價數學的偉大,遠比產生偉大的數學更難!是告訴學生去投靠解析,在『空間中想像』中悔悟,還是誘導學生埋頭幾何學冗長的計算,在暈頭轉向的過程中獲得體驗?有沒有第三條道路?我不想誰想?」江遠瀾用手背拍打著《韋氏大詞典》的封皮,不勝煩躁地說:「我在虛度光陰!」

韋荷馬從江遠瀾假裝惱火的表面讀出江遠瀾餓得快不行的實質。事實上,韋荷馬是在江遠瀾被抓走後的第二天黃昏來到看守所的。警察說江遠瀾既不吃秫黍糕山藥蛋,也不吃糠糊糊腌酸菜,瞧他軟得像麻袋片吧,警察還納悶地與韋荷馬探討:雖然林子大了,但這也叫人?他放的屁都像莊嚴的汽笛。韋荷馬相信警察不知道阿基米德死於一位羅馬士兵之手的意義。韋荷馬不相信毋吃大米寧死的江遠瀾算不出留著青山在這筆賬,江遠瀾跟警察叫板,跟大米以外的所有糧食叫板是否有更詭譎的陰謀,韋荷馬甚至和警察商量:「要不,就讓他再在這兒呆著?晚幾天再放他?」

警察問:「他就是那個剛到縣城,就被趕驢車的拉著在城門外兜了一圈,被騙去二十元的傢伙?」韋荷馬點點頭。「他就是最會走棋卻從不和他人走棋的傢伙?」韋荷馬點點頭。「他就是半夜三更用涼水洗澡,一年洗澡三百六十五次以上的傢伙?」韋荷馬點完頭以為警察的好奇可以告一段落,誰知,那位警察手成個「八」,支著不大的下巴頦兒:「哎,他怎麼能記住全校一半男生的名字,卻叫不來一個女生的名字?」「這要問你們,」韋荷馬接過話茬兒:「就他,也能傷了風化?真是風化還是瘋話?」

警察也罵白馬牙嗑瓜子總粘吐沫,紅口白牙瞎說。韋荷馬又問陷害江遠瀾的是誰?警察擤了一下鼻涕:「你們學校真正在培育人才,誰能趕上方向明的溫柔典雅,誰能趕上方向明的花哨能耐,他不但把學校的彩旗給白馬牙做了彩裙,還把學校的手風琴、月琴、揚琴搬了去,給白馬牙獻殷勤呢。」

……從看守所出來,江遠瀾不講話,一句話也不講。韋荷馬告訴江遠瀾:「管你案子的警察叫畢家鎖。」江遠瀾斜睨了韋荷馬一眼,把夾在腋窩下的詞典往緊里夾時,尖瘦尖瘦的肩膀幾乎從衣服中刺出。韋荷馬又問:「你回去是先洗澡還是先找方向明算賬?」說這話時,正經過縣副食品公司,儘管已經打烊,油膩肥厚的門板縫中還是散發出滷肉露骨的濃香,趴在石條台階上的兩條柴狗發著嗚嗚嗚嗚的聲音,江遠瀾別過臉去,蹲在副食店對面街口的幾個小販賣著炒瓜子、干杏肉、沙棘枝、黑棗,一律愚蠢地半張著嘴,目送二人離去後嘁嘁喳喳的議論聲好一陣才響起。

經過理髮店、小五金店,經過皮貨收購店、籽種店,經過雜貨鋪、修鞋鋪,經過郵電局、糧食局時,夜風停了,江遠瀾不走了,他雙臂合抱住《韋氏大詞典》,問韋荷馬:「稀里糊塗地把我關進去,稀里糊塗地又把我放出來,難道我有瀏覽公檢法機關的興趣?至少該問問話吧?」

「瘦得像個西葫蘆的人是誰?」在公安局的審訊室里,白馬牙隔著窗玻璃指認嫖客時,反問警察江遠瀾是誰,她的臉上又何嘗不是好奇?韋荷馬做為知情者,非但沒有幸災樂禍,反而羨慕江遠瀾在愛情,乃至擴大到更寬泛的男女之情之事的刀槍不入。他拍拍江遠瀾的肩膀,拍得相當感慨。

……都走到羊巷,校門隱幻出現時,江遠瀾才深思熟慮道:「如果方向明賠我三十六斤大米,我可以既往不咎。」

「明天一早就要去南坳了,要賠,也得從南坳回來吧?」韋荷馬雙手插在褲兜里,儘管兜是漏底的,他快速地捻著指肚,下意識地捻著。

「可抓我的時候連讓我吃一口飯的時間都沒給!」江遠瀾說完,猛地掉轉身,「去哪兒?」韋荷馬急問。「買煙!」江遠瀾回話時,影子已經丈余長了。數盞燈影搖曳不定,有著微弱光芒的路燈突然同時滅了。

……江遠瀾費力地挪動著腳步,隱沒在黑沉沉的小巷的深處,能聽到馬車顛簸向前,發出的吱吱嘎嘎的響聲,飛揚的塵土撲面而來——是隱沒在夢中的一場幻影嗎?韋荷馬佇立在原地,陪伴他的只有猛烈的心跳和沉重的嘆息,他老婆說好了一過晚上八點不準回家,現在正是新聞連播時間,只是已經播報到了寮國民主解放陣線如何如何,韋荷馬覺得校園裡髒兮兮的湖水彷彿是熔化了的鉛塊,灰白色的光芒沉落在湖光之後變成了一條濕漉漉的毯子披在他的身上,又濕又涼。

江遠瀾並不是去買煙,他去了西門外的3號兵站。不日前,就在小侉子和小程老師初次見面的那一刻,不是有一輛上海牌小轎車顯眼地出現在校園嗎,坐在那輛車上的是個參謀,他是請江遠瀾幫忙的。

純數學家通常是瞧不起應用數學家的,江遠瀾的腦子之所以出拐,是那位參謀答應在江幫助完成任務後,可以贈送給他五十斤大米。有關數學的學術著作可能有線性順序,而數學家的頭腦可能沒有,更何況銀燦燦五十斤大米的誘惑,只有機器人不受誘惑,江遠瀾邊走邊為自己開脫。

在這風月無邊的晚上,江遠瀾要解決炸彈投擲問題。限于軍事機密,江要為3號兵站銷毀一個廢棄的軍用倉庫,這個軍用倉庫離萬里長城——羅文皂段只有一百米的距離,稍有不慎,炸掉的很可能是長城及羅文皂村近千村民。

江遠瀾坐在軍營椅子上的剎那,覺得自己比方向明還混蛋,他的臉騰地紅了;剛才經過的一排排灰色的營房變成了威風凜凜戴著面罩的儀仗,審視他不算,還把冷春的寒意全傾泄給了他。我讓方向明氣蒙了,要不我不會才出狼窩又入虎口,江遠瀾如是告誡自己時,還想到尊貴的老虎像螃蟹吐沫一樣吹著單簧管時的德性就是自己現在的德性。

戰士端來了熱茶和蛋炒飯,撲鼻的香氣激怒了他,他「騰」地站了起來,隨手把椅子摜倒,「我不是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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