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趙科長其人(2)

「爺的流湯你的流湯么?爺的奶可精哩。」魏豐燕自豪得難以自制,「人家都說我長了兩座蒙古包!」

「人家沒說你長了兩座墳包?」話一出口,猛地想起了海倫老師。眼前立馬浮現出那個瘦唧唧連棵芨芨草都沒一根的小墳包……海倫和那男的原來要埋在靠鐵路旁的亂石灘的,這是賈校長的好心,說守在鐵軌邊,能思念回家。海倫老師的好朋友石磊磊不同意,認為相思如灰,女人是水做的,埋在河邊情理皆通。學校的老師們正爭論著是埋在桑乾河還是白登河時,和海倫一道死的那男的家人——兩個兄弟來了。兄弟二人來到屍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既不哭也不笑,像裝山藥蛋一樣把那男的裝進了丈長的口袋裡,前後兩頭一紮,扛起來,一前一後走了。江老師事後跟我說:「真懷疑那兄弟二人是戀屍癖患者或是孜孜以求解剖學的大學生,他們連縣醫院和縣公安局開的死亡證明書都沒拿。」事實上,那天黃風瀰漫,楊樹轉過臉來轉過臉去地號啕,街道冷清,行人寥寥,瞿曇海倫老師的棺槨是雇的城關鎮上的牛車拉到白登河去埋的。我因為要到總務處取煙,只送到了迎暄門。石老師和韋老師一人扛鍬,一人扛鎬跟在車後面……再後來,土地爺告訴我白登河正在解凍,冰凌深入淺出地往岸上涌,韋老師站在戲台大的一塊冰凌上背誦西漢那年頭一個叫潘岳的傢伙寫的《寡婦賦》:……靜闔門以窮居兮,塊煢獨而靡依。易錦苗以苫席兮,代羅幬以素帷。命阿保而就列兮,覽中以舒悲。口嗚咽以失聲兮,淚橫迸而沾衣。愁煩冤其誰告兮,提孤孩干坐側……韋老師正口乾舌燥地念著,腳下的冰凌裂了,他整個人就掉進了白登河,若不是石老師把鐵鍬柄遞給他,把他披冰掛凌的身子拖上岸來,春起飢餓的魚鱉正等著他呢。就在石、韋二位老師濕淋淋往回返的路上,學校里出了一件大事。說出來很蹊蹺,張菊花一臉油汗地找到我,「小侉子,快去大殿把禮堂用的白幕布扯一塊來,幻燈室出拐了,快,郭局長要審查呢!」張菊花口氣急得像個強盜,並把一串鑰匙遞給我。「你知道了?」她見我迷惑,先扯住我的袖子拽了一個圓圈,然後壓低舌頭告訴我:「侯大梅在幻燈室自焚了!誰想得到呀。嘿,不讓她給郭局長放幻燈也不是政治問題嘛,她想差了嘛。」

「就是長著海狗臉的?」

「沒正經!」張菊花白眼道:「沒正經,什麼海狗海豹的,人家都燒成一筐焦炭似的,唉,幻燈室都燒空了。」張菊花擺著頭、擺著手離開我時一如離開常來常往的小酒館,嘴巴還嘰嘰咕咕說著什麼。而我在那一刻,馬上想起來在模具車間見到賈校長時,他那瞪著死羊眼睛看我的樣子實在是高深莫測。

正是食堂開飯的時候,同學們狠狠地押著別人的影子,匆匆趕路,都像去見多年未見的情人。夕陽似一枚暴腌的鴨蛋黃從大雄寶殿的鴟尾向下旋,一輪如海倫老師蒼白容顏的滿月由東邊那條筆直、冷清的藍藍的天邊冉冉升起,寧靜地和落日交班。在清涼如洗的空氣中,不知從哪兒飄來一縷幾近透明的輕煙,散發出黃昏時特有的芳香。不知殘陽為何要將最後的餘暉投射在雲林寺前的古柏、古槐疏疏朗朗的枝梢上,古樹雖然沒有借風英雄起舞,但它們枝杈上的新芽裹蘸了蜂蜜一樣,晶晶閃亮。

撇開絡繹追腳的塵土,我踏進了雲林寺的大門。寺內鋪著雕花的石板,踩上去只覺得鞋輕。文化大革命開始時,北京來的紅衛兵把金剛殿、天王殿、排雲殿給毀了,大雄寶殿之所以幸免於難,是被先得風聲的老校長李雲漢先生「佔為庫房」。我打開大殿,既看到面目豐滿、寬衣博帶、束髮連冠的塑像數十尊,重彩平塗、線條流暢的聚墨碾子畫鋪遍了三面牆壁,而且像、畫、書和題記到處都是。我還看到了一堆破爛的風琴、西洋樂器、體育器材、值日牌、笤帚簸箕、鐵爐子和黑乎乎的大柜子一個又一個。

大雄寶殿既比醫學院的鈷鐳室大,也比村裡的打穀場寬,我對這間比游泳池還大的房子毫無興趣,那些彩塑男女穿的衣服,全都貼著形體飄拂而下,凸凹鮮明,個個都像淋著雨罰站似的,表情沉靜。我對這些非要把服飾皈依進肉身,還要在靈肉中展示和諧的創造者們歷來視而不見,當時,我一門心思就想趕快找到白幕布,好交張菊花的差。

我找到了一箱箱的粉筆、蠟燭、黑板擦、一群不是鼻子被蹭破,臉蛋被蹭污的大頭娃娃,我找到了各式各樣的燒瓶、酒精燈、試管、鼓、鑼、鑔大小型號一大堆,可就是沒找著我要找的,於是,我向後殿走去。

先是聽到秋風吹拂滿地黃葉的嘩嘩啦啦聲,又聽到晾在長廊里的綢裙被秋雨斜掃的聲,當然了,老鼠歷來把庫房視為天堂,它們吱吱嘰嘰的聲音不用聽也聽得到,我很遲鈍地在接受古里古怪的那麼一種肆無忌憚的聲音的同時,我看到光著屁股在白幕布上摔跤的石磊磊、莊稼重老師!

石磊磊老師的臉沒準剛從練習憋氣的臉盆里提起來,還滴答著水,莊稼重老師沒見我之前還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扭頭看見我時趕緊蜷作一團,卧在石磊磊老師身上不動了。只是他們嘴裡都忍不住吐出顫顫悠悠、繪聲繪色的聲音。他們的聲音變化成比杜鵑鳥在初冬的叫聲還要凄異哀囀,是見到我之後,那是讓人心中寒肅卻敬佩的聲音。

白幕布包住了他們倆的光屁股,只露出兩個腦袋來瞅瞅我,再互相瞅一瞅。突然,我注意到了石磊磊的腳,她的腳指甲蓋上塗著大紅的蔻丹!石磊磊急遽地把腳往回縮時,彼此觸目驚心地瞅著對方,我退了幾步之後,轉身跑了。

我雙手捂著嘴跑,都跑回寢室坐在炕沿上回味了,才想起張菊花要的白幕布。我曾經把家裡的提花綢被面剝下來,撕成條送給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如法炮製,我把被裡揭了下來,送到了張菊花的辦公室。

我剛從張的辦公室出來,便碰到了莊稼重老師,他臉色刷黑地盯著我,我馬上喉嚨壅塞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倒是庄老師對我不知深淺的闖入及馬上告密的猜測都相當地理解,「嗯,怎麼沒有去江先生家補習呢?」他的音調和表情都變了,如果不是他在後殿里和石磊磊的關係取得凱旋,他真沒必要這麼神氣活現。

「侯大梅在幻燈室自焚了!」此話既然從我的口裡說出來,索性把話說到底:「郭局長都來了。」「他來幹啥?」「我知道他幹啥不幹啥!」我甩下庄老師,來到了江老師家。「你來打太極拳嗎?」江老師一上來就把我給問蒙了。「你是來補課還是觀光?」江把話點到這兒,我才想起忘帶課本了。其實,所謂的「數學書」,不過是江自編的油印教材,他占著「山西省高等數學編纂小組」編委的茅坑,屙下我學的這本「田螺屎」,就和一條大河屙下一枚孑孓一樣。「這不有的是嗎?」我指著撂在他桌腳邊高至抽屜的「數學書」說。「你可以到外面砸炭去了。」江說著,把門打開了。

我砸了至少五筐炭之後,江又讓我給他打開水,我打完開水,他又讓我去給他買煤油和肥皂,再回到他屋,天已經黑透了,他吧咂吧咂喝著荔枝蜜水,就著雞仔餅,問我為什麼要多給小程老師六條煙,我剛想說你要是同意我不補課,我多給你十條都可以,誰料,小程老師推門進來了,他打開鋁飯盒,取出兩塊點心,笑嘻嘻地對江說:「嘗嘗英國鬆餅吧!」江看了一眼,當即頂撞道:「明明是平淡無味的小麵糰嘛,說什麼英國鬆餅,嘁!」小程老師大大咧咧道:「你說是啥就是啥么,你嘗嘗嘛。」江搖著頭,很堅決地拒絕著。「再不吃,你的腿就細得羊腿一樣嘍。」小程老師戲謔地說完,又說:「侯大梅燒死了,咱得化悲痛為飯量,師生暴死歷來是本校的一大特色,特色的特色死的都是女教師。」江不屑地對小程老師說:「你才來幾天,一個搞體育的!非戰爭情況下,非正常的死亡接踵出現在一個所謂歡樂的校園裡,你琢磨琢磨吧。」小程老師聽罷,不悅地走了。江冷冷地看著門闔門翕,怔了幾秒,沒好氣地問我:「你是來罰坐的?」

我並沒想讓屁股坐在寒江上,可瞅著江那張寒秋臉,我更擔心我的屁股什麼時候能離開寒江,於是我說:「您能給我出幾道題嗎又辛苦老師您了。」江想不透地還在問我:「你為什麼要多給小程六條煙呢?」「是小程老師說的?」我反問道。「我只想知道是誰在說謊!」繞了這麼一圈,江仍抓住這件事不放,足以說明認真對於數學家來說是多麼的可怕。「我是多給了他六條煙,」我承認了。「你幹嘛要多給他六條呢?」「不幹嘛。」「不幹嘛你還多給他六條煙?」「我哪想那麼多呀!」「你腦袋瓜子都在想些什麼?」我被江老師問煩了,我就非常無恥地說我想念剛剛死了的侯大梅老師。侯大梅前幾天才把自做的一大堆書籤分送給老師們,不知她從哪兒找來的菩提葉,巴掌大的菩提葉太少見了……江的思路也順著我拐道了,片刻,他又說:「虧她把書籤的穗子用黑絲帶……」

再等江老師給我布置完習題,韋荷馬門也不敲就進來了。「江兄,地區郭局長要見你。」韋一進門就嚷開了。「不見不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