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趙科長其人(1)

縣公安局的趙科長認識我,據說他有個綽號叫照天燒,但公開面對時沒人敢叫,他的大名叫趙天堯。我們村的土伙老漢的獨兒又是私生子死在桑乾河水庫上時,隊里派我去認的屍,斂的屍,埋的屍。土伙老漢土文盲,不懂被公家使喚過了的人死了算光榮犧牲,不懂得犧牲意味著什麼,我給土伙老漢報喪兼發給撫恤金的性質被他自己肆意歪曲成他兒子如何如何騰達了,土伙老漢甩下水庫守壩的營生,昂首闊步回到村裡,頤指氣使地要派飯,要女人,要耍牌九,還揚言要到省府太原轉轉,迎澤公園看看。土伙老漢直到把早年相好過的胡峻嬸逼得自了殺,直到村裡把公安局的趙科長搬上山來,才把土伙老漢的失心瘋制伏。

趙科長稀眉,綠豆眼,審我為甚不告訴土伙老漢他兒子死了而說犧牲,惹出這一通麻煩來。我說犧牲和死沒甚區別,說犧牲較之說死強調的是鄭重及尊重。趙科長說耍甚了耍,耍你城裡人的屁文化,耍得又死了一個么,你報喪時咋不說嗚呼哀哉四個字呢,那可是舊時祭文中常抓的感嘆詞。我說他的兒子因公殉職,難道不用犧牲用死了?如此話語穿梭,我和趙科長就熟絡了。我先送了趙科長一條迎澤煙,然後向趙科長提議:鑒於我報喪水平低,能力差,懇請他和村支書商議之後把我罷免。趙科長離開我們村時說:小侉子,聽緊了,最好甭讓我再見到你。我心裡說彼此彼此,可我嘴上卻說:後會有期!

我和趙科長是在校長辦公室見的面,陪同我的有哭哭啼啼的魏豐燕,陪同趙科長的有正副校長,正副校黨委、團委書記以及工會、保衛科以及「批林批孔」專案組組長等人員若干。

賈校長上來就問我:「你不上課,卻上了城牆幹什麼?」趙科長問我:「咋發現的?」我說:「瞎就發現了。」趙科長問:「發現後咋想的?發現後害怕不?」「不!」我脫口而出。在醫學院住時,我和小朋友玩捉迷藏常藏到太平房。趙科長再問:「發現後你怎麼想的?」「我心裡哎呦了一下。」「後來呢?」趙科長再問。「後來我就讓魏豐燕去學校報案,我在城牆上守著,直到來人唄。」「案發現場還有他人來過沒有?」我搖搖頭。趙科長見我不回答,便再問:「你大約是幾點鐘發現的?」我站起來,面向正南,左手從我的身後斜劈下去,「日頭影子能照上我的腳後跟吧,差不多,」我說這話時,不止趙科長一人皺眉頭,「小侉子你能不能說準確點兒?」趙科長發火了。「問江老師去,我們在郵局碰過面。」我說到這兒,又補充了一句:「我一把瓜子沒嗑完就上了城牆了,你們估摸吧。」「批林批孔」專案組組長發了言,讓立即把江老師找來。「小侉子你態度端正點。」校團委汪書記警告我。「這年頭石頭碰瓦罐,瓦罐倒霉,瓦罐碰石頭,還是瓦罐倒霉。」我剜了汪書記一眼,說道:「你總不會懷疑是我殺的人吧!」

賈校長和趙科長兩人身子歪成個八字,嘀嘀咕咕,咕咕嘀嘀了半天,我看他倆窮琢磨很辛苦,就多說了一句:「昨天晚上我還幫瞿曇海倫老師提水來呢。」

此後的審問繁瑣苛刻,甚至有人問我:「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不但是你幫海倫老師打了水,還幫海倫老師報了喪,生前死後你一條龍服務,熱情哪裡來?」

魏豐燕一直像念經似的重複四個字:「不關我事。」重複到了這會兒,真把自己摘出去了。她粉白的肉乎臉是用淚水揩得光潔如鏡的,再加上她的奶漲得有礙觀瞻,胸前洇濕一大片,就被趙科長擺擺手,攆走了。魏豐燕臨出門,用指頭戳著我說:「小侉子你害我害苦了哇,爺抽出空閑再捶你!」

魏豐燕離去之後,我詳盡地敘述了昨天晚上看到海倫老師的情境,包括她穿的那件黑色大氅,猩紅的手套,趿著翠鞋,她的劉海是如何參差不齊,鼻頭凍得如何紅,步子邁得如何慢,身子瘦得如何薄。她門前的兩棵丁香鼓出黃豆大的蕾苞,讓我初香已嘗。我自然站在朝霞映紅天空的清晨,講得很慢,很輕、很客觀,但我偏偏沒說海倫老師說的那句「死了算了!」的話。

江老師終於來了,他是踩著晚自習的預備鈴聲進來的,他打了把破雨傘,身上濕漉漉的,尤其是肩膀和前臂。他一進來就咳嗽不停,他用拳頭堵住嘴咳,咳得拳頭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嘴唇上。

我們等了他一天,包括趙科長,可他的臉相當陰鬱,倒好像是他等了我們一年似的。他慢慢掏出一塊手絹擤鼻子,擤了又擤。

賈校長示意他坐下來,趙科長也示意他坐下來,他用手做了個阻擋動作。江老師先是沉默不搭理,等對方催急了,猛地蹦出來一句:「樹也站著,幹嘛不讓樹坐?」江老師雙手團抱在胸,肩膀端著,好像他連衣架子也穿上身了似的,表情是狗熊生悶氣的那種。坐著的人彼此交接了一下眼色,副校長方向明問江老師:「小侉子說早上在郵局見到過你?」江老師沒表示異議,方向明又再問:「你是幾點鐘見到小侉子的?」江老師不吭聲,方向明的聲音和表情一齊垂詢:「大約是幾點鐘?」

江老師頭一晃,先是流露出我去過郵局了嗎的疑問,然後非常不屑地掃了在坐的諸位一眼,怎麼,我到郵局妨礙誰了?甚至包括怎麼時間不再公有了的質疑。方向明簡明扼要地講了一下瞿曇海倫老師和男友死了之後,校方和公安局要做的工作,其中包括確定目擊者抵達案發現場的第一時間,「請三請四把你請來了,務必請你配合。」賈校長插了這麼一句話,不耐煩極了。

屋子靜了下來,江老師說我的錶停了,在場的所有人都一愣。「我的表突然停了。」江老師還補充說:「……我的表歷來隨心所欲。我的表像女人一樣神經質,想起一出是一出。」「你對同事的死怎麼看?」「批林批孔」專案組組長單刀直入,讓江老師回答。「歷史上第一個有記載的女數學家、哲學家希帕蒂婭被講經師用銳利的牡蠣殼切肉剔骨謀殺了,而羅馬大主教發話說希帕蒂婭去了雅典,雅典就是典雅,什麼悲劇也沒有發生!」江老師一氣說完,又忙著擤他的鼻子,擤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什麼急事似的,沒有和任何人告別,卻翻翻白眼,調頭走了,他關門時響聲之大,令人咋舌。

——他憑什麼敢這樣?一屋子的人都在這麼想時,趙科長嚷嚷著散會、散會,站起來氣惱惱地走了,絡繹出門的人都用眼睛我,我就鬆了一口氣,知道這事沒事了。

照天燒聽說學校的羊肉包子鴨蛋大的形,包了雞蛋大的餡,咬一口滿嘴肉,就讓賈校長領去吃羊肉包子、芸豆稀飯去了。

雨依然潸潸不盡,從早到晚。這是今春的第一場春雨,熱情得是近乎不祥的激情。光禿的樹杈被雨打出了魚兒唼喋的聲音,路邊的枯草敗葉也被雨打得索索亂抖。晚飯的時間早已過了,今早胡吃海塞差點沒把我撐死,捱到現在並不餓,魏豐燕去報案的那段時間,我坐在冰涼的城堞上,抓緊著把那包耐火磚牌餅乾都吃了,為死人站崗非懼非怕,而是有股火苗亂躥的情緒慌慌忙忙地燃燒,燃燒……我覺得身上燙燙的,口乾舌焦,頭重得像纏滿羊毛繩的撥銱錘一樣,此刻,我很想讓春雨陪陪我,儘可能地陪陪我。

……離開校長辦公室不到百米之遙,迎面又和江老師撞上了,他還是打著那把破雨傘,身上濕得不比我少多少,他什麼話也沒說,而是擺了下頭;「跟我來!」我就像小偷跟在警察的身後,去了江老師家。一路上他揀水窪淺的地方走,我成心在水窪深的地方跺著腳走,把泥水往他褲腿上濺,他回頭看了一下,卻沒說話。

進了屋,我心虛地瞅了一眼原來放漆皮木桶的地方,一圈水漬是桶印的註腳,明白類似搬家丟了孩子的錯誤我剛剛犯完。江老師指了指椅子,嗯了一聲。我犯了一會愣才坐下。此之前,江老師打開了爐門,又倒了一杯水,雙手捂著熱杯子又坐在了床尾。

他既沒有發現自己一身濕,也沒發現我一身濕。我想問他的那粒豌豆覆蓋了地球沒有,因為他黑著臉在出題,寫字的手比握著刻刀還要用力,看上去和紙有愛。我眄了一眼窗台上的舞美人,它搔首弄姿,模樣寧靜,我便用胸口抵著桌檐兒,生怕中間抽屜伸出隱形的章魚爪來抓我的心,督促我交出贓款。

江老師把題放在我面前,非常威嚴地嗯了一聲之後,還拍了拍草稿紙,示意我在上面打草稿。頭髮上的雨水零星滴落在桌面上,我緊擦慢揩的同時,盡量把頭往後仰,不讓雨水滴濕演算紙。我真想學四條腿的動物抖抖毛,可一見江老師那副嘴臉,只好忍著。在我用濕袖子不斷揩拭腦袋的同時,一連串地打起噴嚏來,江老師非常不悅,我只好雙手捂著臉,面朝南,頭倒栽,屁股對著江老師,噴嚏打得重了,莫名其妙的一份酸楚隨之而來,淚水自由地往出走,我趕緊用右腳狠狠地踩了一下左腳,好了,扼制住感受的同時,覺得眼睛也不那麼乾澀脹疼了。

江老師出的這道題叫「天網恢恢」。他倒不像有啥心思,只是習慣地閉著眼睛想題抑或心算。他的睫毛濃密粗長,我想,就是在上面放上三五根牙籤也是掉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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