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海倫老師

村裡的粉粉嬸給我送來了一筐山藥蛋干,張著熱嘴噙著熱淚擤著熱鼻涕地關照了幾句,就到縣上開三級婦干會去啦。她板正臉再三叮囑:「這學堂你可得撐住,鄉親們也在後面給你頂住,學完才許回村。」相談相送,我問我的豬長了多少,粉粉嬸柔和豐滿的下巴往前兜,雙手拉麵似的往長里拉,「這大,這大。」比著比著她就笑了,說長得比羊大了。

黃昏星已經發亮,圍攏在西方的天際。我注意到天上參移斗轉的同時,耳朵里又軲轆出粉粉嬸的話:你一個烏鴉掉進了鳳凰隊,學學文化人,把那性穩住,把那腔拿住,把你那撅撅腚坐住。噯——噯——噯,落得比綿羊還乖的下場,我綿順應承的同時,猛不丁地想起村裡人唱的:牽牛牛開花羊跑青,二月里見罷到如今……我生怕心思泛濫,趕緊回到寢室和同學坐在炕上吃山藥蛋干。

山藥蛋干實際上是去年老秋刨山藥時,沒刨凈埋在土裡,來年春耕又從地里翻亮出來的。山藥蛋在地里凍了一冬,水份耗空了,經過一凍一化就起了酥,再放到鍋里蒸熟,入筐,吊在窯頭吹曬,直曬得搖晃起來嘩啦嘩啦響了,就算點心了。山藥蛋干黑似羊糞蛋,吃起來噎人,清香得厲害還有點甜,在我們村,除了過年炸饊子,再沒比過山藥蛋干好吃的東西了。

正吃得奮不顧身,晚自習鈴響了。

先說人走運,風吹草帽扣鵪鶉:我寫的那篇《曉井村社會各階級的調查》被石老師相中,政治考試得了全校第一名。我們村有5617畝土地,323人,人均耕地17.39畝還余著3厘,按婚姻法能結婚的法定年齡而沒結婚的光棍109人,村窮得窮凶極惡,土改那時就沒選出地主和富農,家家窮得精殫殫,全家一條被,炕上沒席,牆上沒皮很普遍,自然環境太惡劣,無霜期只有106天,只有四溝一口泉眼敬供人畜吃喝,每畝收成在三五十斤之間,全村男女老少都光身穿棉襖棉褲,沒見過汽車、沒見過電等等都是次要的,主要是村裡自定了一條土政策:誰輩小誰就被提名當候補地主富農,年底了抓鬮,誰抓住,誰當地主富農。當上地主富農的要給蓄水井冬日打冰,夏日掃糞,秋日防霜抱柴禾,燒荒草,給大田上供煙霧。在我們村,誰能娶下媳婦、生娃,誰家的輩份自然就低,三弄兩弄,老光棍們都是爺,人丁興旺的都是孫,村裡雖不至於鳩形鵠面的成份好,肥頭大耳的成份壞,但誰家要是有三個女娃以上者,必是地富無疑。曉井村古往今來生男不生女,每家有六七個,八九個兄弟一點不稀奇,可要是誰家能有兩個女娃那就虛飄得了不得了。聘女光彩禮就兩仟元,我們大隊一個工才三分錢,能認得扁擔橫是一,豎也是一的人都愛思考,到了我進村那會兒,誰家女娃多,誰家抓鬮當地富已經是鐵板釘釘。

地主、富農如此產生,和為貴就比較重要,也有公社派來幹部要鬥地主的,地主們凄凄哭著,先是罵家裡女人給點糞就長大莊稼,再就要自己騸蛋子。再再後來就跑到公社大院提著抿襠褲說堅決堅決要騸蛋子。公社幹部知道慌不擇路,貧不擇妻,生男生女不由己,就擺擺手,揮揮袖算哩。我在那篇調查中還舉例說明我們村窮到什麼份上,我是這樣寫的:

……我用一張紙擦屁股,福兒奶奶看見了,氣得罵我:好哇,你個小侉子,妄想高級過毛主席!晚上全村開社員大會批鬥我。支書發言,說紙是捎信用的,糊窗用的,你個小侉子譜過大!為什麼不拿土坷垃、秫秸皮擦腚,要和毛主席比?我剛要辯解城裡人都……福兒奶奶站起來自告奮勇地說:以後小侉子屙屎我盯著她!羊屙屎滿地撒,牛屙糞有花插,雞屙屎肥甜瓜!如今,我也用土坷垃和秫秸皮擦腚了,福兒奶奶有時盯我,有時就不盯我了。

我在調查報告中沒寫我們村窮得沒訂一份報紙,但在調查報告結章節附註明:村裡民風古樸,溫情大同,光棍沒光的,寡婦沒寡的,各小隊都有兩三間花窯,趴粉牆是基幹民兵訓練任務的強項。

卷子發放完畢,石老師把我叫起來,問我是不是知青。我說是小侉子。至少是外省人吧?石老師追問時,聲音有股好聞的糟酒浸餚肉的味道,我極不情願地點點頭。今天晚上她戴了一條栗色夾米黃色小花的絲綢頭巾,像系領帶,沒一縷多餘的皺摺。晚風在教室里穿行時,她的頭巾就像山鷓漫步,輕盈似羽,影子發出透明舒適的光芒。見到石老師笑盈盈的臉,白皙的皮膚,彎卷卷的睫毛,暖得我口舌發乾,朝她痴痴地看不夠地看。石老師先說我的文章真實生動,又說我的文章數據準確翔實。經過校團委、校領導批准,政治教研室老師們一致決定讓我擔任學校紅衛兵大隊長兼班裡政治課代表。

再說人倒霉,賣糕面遇上刮旋風:我的數學考試成績全校倒數第二名。

其實,石老師還沒走,江老師就進來了。他像誰家的大黃狗一樣站在門口。他一進教室就威嚴地嗯了好幾聲,儘管他的目光比隼的陰鷙稍緩和些,但蠻像業餘密探的。他對我們凶焰惡氣也是應該的,只是石老師離去之前,還和他悄悄講些什麼,手勢攤開來,一副誠摯的樣子。江老師卻罔知罔聽,帶搭不理,石老師話未說完,他已站到講台上了,先「啪!」地把手中的卷子一摔,緊接著呃……呃地打了兩個嗝,理都沒理石老師。

江老師打的顯然不是飽嗝,而是空嗝。他滿臉苦情,糟糕!我一拍腦門,想起劉主任讓我通知江老師去他家吃大米飯的事,都隔了兩天了,我才想起來。我有些歉疚地看著江老師;他的腸子在空鳴,像熬到冬天的蛐蛐,腸子的鳴聲夾著咕咕的叫聲。「小侉子,站起來。」江老師把我叫起來後問我:「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嗎?」「60分?」我探究地問。「減個零,恭喜你得了6分。」霎時,我的臉像大麗花一樣紅,覺得臉面就像村西杏子林旁邊的那塊苜蓿地,割盡了。居然還寫打油詩!江老師把我的卷子從一堆卷子中找出來,拍打著,憤然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個羊頭大的一個6,外加3個驚嘆號。

老師生學生的氣,女人生男人的氣都是盤古開天以來的正常,生氣的人和受氣的人應該是稀里馬虎,搞個過場,唯物地講自己沒褲子,說人家膝蓋破,講了也是白講,江老師倒好,問我行徑何以如此無恥,問我何去何從。

「何去何從」雖不算狼和羊的關係,但至少是2大於1的關係。粉粉嬸送來的山藥蛋干被我當糖衣炮彈吃了,村裡暫時回不去,此刻就只好聽從江老師的發落。「老師說咋就咋吧。」我聲音囁嚅地說道。

「請你大聲點。」

「我聽老師的。」我只有這麼說時,才能把自己想成是一個沉思的散步者,在跟河水和風說話。

「補課吧。」江老師簡明扼要地說完。我有些不甘心地追問:「那全校倒數第一名的那個同學呢?」我的意思是他(她)就不補課啦?

「那是汪老師班的,犯羊角瘋,今天下午已經叫家長領走啦。」江老師的話音剛落,同學們就像看完戲一樣議論起來。康德一許久盯著我的臉,過了老半天才說:「丟人!」

被江老師選為數學課代表的吳為民騰地站起來說:「我建議開展一幫一的活動,把我們班的數學成績搞上去。」楊美人也站起來說:「要學習就好好學,不想學回家修理地球去。」

江老師雙手往下壓,示意同學們安靜,然後轉身在黑板上寫道:

解:〓設一狗步長為x米,一狐步長為y米,根據題意,當

49x9y≥60x+49x6x

時,狗能抓到狐狸,這個不等式可化為(略)

狗能抓到狐狸。

江老師放下粉筆,拍拍手,說:「這道題全校只有吳為民同學做出來一半,在所有學科中,只有數學的成就……是是最為不……不朽的,因……因此,數學是一種連綿不斷地發展著的科……科學。它不同於政治事件或工業事件,數……數學的成長和發展……伴……伴隨著宇……宇宙的歡呼。還……還有,沒有任……任何一門科學能比數學更為清晰地闡明自然界的和……和諧性。」

江老師一說到數學就結巴,還非要結巴地說,讓我幸災樂禍的同時又相當沮喪,他整治起我來比他寫的板書還流暢,刷刷刷的,我算是屎窩挪到尿窩裡,有苦難等著了,因為他仗著他的數學最好,整治我這個數學最糟的人,「小侉子,你,」江老師又指著黑板問我:「懂了嗎?」

我要是懂了,你的存在就沒理由了。我心裡氣哼哼地想,嘴上卻說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你下課到我家去補課!江老師不由分說地命令完,又逐一發給每個同學一張簡歷表,讓同學們填。

填籍貫填民族填性別都好填,填到年齡一欄中,我犯猶豫了。我剛到曉井村時——哄聲、鬧聲,尖尖亮亮、吵吵嚷嚷的一群人推推搡搡地把我領進了福兒奶奶的窯中。當時,我穿一條泡泡紗紅白格的背帶裙,圓領有花邊的白襯衣,光腳穿一雙淡粉色的塑料涼鞋,頭戴一頂寬檐、打著蝴蝶結的白色斜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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