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的伙食費一個月收六塊錢。扣掉每天一毛二分糧錢,每天的菜金是八分錢。要說貴么,我們村一個工才三分錢。要說賤,1963年的「六.一」兒童節,母親在王府井的百貨大樓給我買了兩雙彈力尼龍襪,一雙就兩塊六毛五分錢。開學的第二天,同學們大多狼一樣嗷嗷著,對鐵餅大的發麵絲糕玉米面做的。嫌薄嫌小,對一碗清清寡寡的圓白菜湯嫌素嫌淡。操場上,同學們端著個飯缽站著吃,咀嚼聲一如朔風刮過酸溜溜林。給各班盛菜湯的大廚,是個中年婦女,她鼓著像風帆一樣大的肚皮和兩個碩大的羊一樣的乳房,嘴裡不停地嚷著:「沒有啦,沒有啦!」各班盛湯的盆都是統一的生鋁盒,有城裡的下水道井蓋大,大廚手中的勺子實際上是一把工兵用的鐵鍬。完全是習慣動作,給每個班舀完,她都要咣咣咣大力敲三下,生鋁盆發瘧疾般顫抖的聲音難聽如喪鐘。
歷代來講,喜城都是小雜糧產區,穀子為主,多數人家早晚是喝谷麵糊糊。但是,學大寨將糧食作物改成玉米為主後,主食便成了拿糕,喜城人成天到晚吃的是糊糊拿糕、拿糕糊糊,薰染得火車開到喜城境內,發出的聲音都是「糊糊拿糕,拿糕糊糊……」我插隊的村在喜城縣最邊上,那是兩省交界的地方。我們村的人吃高粱、山藥蛋、莜麥、小米、黍子、紫雲豆和豌豆。下縣城,只吃一樣玉米絲糕,單調還在其次,絲糕里放的灘鹼過大,比栗子皮還黑,咬上去是鋸末的感覺。我嘴巴刁饞,遭到不公平待遇,心裡就罵支書這個槍崩猴早晚變成討吃猴!吃飯搞得比吃黃連還苦情,吃相自然就文明,就期期艾艾,就不露齒,不出聲,就讓男生們注了意,女生們乜眼睛。這幾年,我對他人投來的注視的目光會沾沾自喜,也會噤若寒蟬,儘管我把胃想成裝飼料的容器,把食道想成漏斗,但依然胃液稀清,沒有絲毫的食慾,我一想到剛才被江老師訛去的五塊錢,就更不是個滋味。
學校的圍牆實際上是三丈六尺高的城牆,豁口和斷垣善良地為歲月留痕。黃黃的城牆岸然俯瞰著我,雜生在磚縫中的荒草和芨芨草隨風搖動著幸災樂禍的情緒。我們的學生食堂蓋在城牆邊,寒傖得像一間小門房。朗朗白日下,活不活兩可,吃不吃也兩便的心思一上來,我就把飯盒遞給了楊美人,還佯裝痛苦地捂著肚子。
走大路招搖,於是走小路。先穿過教師食堂,又走過石橋,石橋下實際上是一個涵洞,正是冰雪消融時,流水潺,隱約有蝴蝶數朵在滑動的錦緞上交談。通渠兩側栽著躥天楊,棵棵都比美國女人的大腿還粗,返青尚早,枝丫都披上了遠方山嶺的紫煙色,保留著殘冬的蕭瑟。我剛準備左拐,繞過一攤牛糞餅(校園裡居然有牛),突然看見江老師蹲在離我丈遠的地方,那是河堤最高的一端,他身邊有幾朵乾枯的頭疼草,傘狀草黃的莖稈斜刺地開,特別像我童年時玩過的撒彩棍。他整個腦袋幾乎埋在雙腿之間,雙手抱著腳踝,身子略微向前傾,又滿像一隻即將栽進井底的水桶。
我們倆幾乎是同時看到對方的,都嚇了一跳。「江老師,」我囁嚅的聲音還不如蚊子。江老師嗯都沒嗯又埋下頭,雙手再一次抱緊了腳踝。江老師像只垂頭八哥,雙肩左低右高,厚大的嘴貼在胸脯上,後腦勺尖銳地向前沖,整個臀部下滑,腿精細。
「您吃了沒?」我注意到前方掩映在楊樹後的教師食堂門可羅雀,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正把凳子翻扣在圓桌上,抄起了笤帚……另一個人噼里啪拉把窗口逐一打開……將食堂特有的氣味固執地推過來,「我只吃大米!」江老師倔巴巴地聲音中分明有一種恪守不渝的優越感。
「大米?」
「對,大米。」
大米你個頭!我心裡恨恨地罵道。
「小米當真有個兄弟叫大米?」每當福兒奶奶吭哧著一把老嗓子問我時,我永遠詭笑不答,再咽下紛紛肆行的口水,滿心的願望就想有朝一日扛一大袋大米放在福兒奶奶面前,煮完乾飯熬稀飯,熬完稀飯煮乾飯,讓她老臉老眉老嘴巴笑成一朵老花骨朵兒……我忘記怎樣離開的江老師,但我一邊走一邊想,一個是連大米都沒見過的福兒奶奶,一個是只吃大米不吃別的阿爾巴尼亞,這世道也太不著調了,我沿著通渠一直朝東走,碰見卧開在石頭上的水花就咒罵:去你爹去你媽!再碰見有炕席大的一片枯竹就不走啦。
程老師彎腰低頭撥開枯竹尋找著什麼。
一縷縷陽光穿過竹林,照耀得他金燦燦的。
「小侉子你好!」
「你記性真好。」我望著程老師微翹的菱角嘴和我剛發現的一對大酒窩,情緒霎時就好啦。程老師穿一身深灰色的厚絨衣,足蹬白球鞋,他探身撿起一個嫩綠色毛絨絨的球,在手中掂掂,拋高,接住,再拋高,再接住,動作嫻熟如雜耍。「這是什麼?」我指著那嫩綠的球問。「怎麼,你不知道這是網球?」我討好地搖搖頭。「你來這兒幹嘛?」程老師拍拍我的肩膀,詢問著,彼此商量好了似的朝外走。「我的雞丟啦。」「我的狗熊還丟了呢。」程老師眯縫著眼這麼一說,我就沒話啦。身側凍了一冬的湖面開始發酥,蒙在湖面上的浮塵似舊旗,不時發出獵獵嘎嘎的聲音。「夏天來了,這湖可以游泳。」「這兒的人都是旱鴨子。」「你會么?」「除了蝶泳不會。」「嘿,誰教你的?」程老師打量著我,繼而又問:「你不是此地人吧?」我想起外婆家門前的石凳,漲潮時,海水咬叫著,沒幾口,便淹沒掉石凳的腿腳……「我住在曉井村。」「哎,你會生炕火嗎?」程老師不好意思地用無名指勾撥著網球拍上繫結的線頭說:「幫幫忙,教教我。」「笨窩瓜!」我脫口而出。「你說什麼?」程老師佯裝扣球狀,揚拍擺臂,眼睛圓睜。「你們外省人乾脆買二兩棉花碰死算啦!」「買三兩,三兩。」程老師伸出三個指頭,認真地說,我如嚼著冰疙瘩,沁入心脾甜甜涼涼。我有意放慢腳步,和他說說笑笑地來到了教室宿舍。
程老師住在西一排的第二間房,程老師從兜里掏鑰匙開門時,剛才熬鷹般蹲在通渠邊的江老師也不熬啦,他推開西一排第一間的門,絞架高的身子迫使他略微彎彎腰才進了屋,他似乎沒看到我和程老師,他步輕,像穿了一雙羊氈窩窩,但他關門的聲音很重,這就讓我的心思雜沓,再豎起耳朵聽聽,江老師的那間房滿是孤風寂味,藏匿了動靜,我甚至疑惑絞架高的江老師進去有假。
……我先把地灶坑中的煤灰碴撮走,掃凈,然後點燃紙架搭好玉米軸兒,再等玉米軸兒灼紅灼紅爛漫時,才把半柳條筐的碎炭倒進去,滾滾濃煙全被煙洞嚴緝押走,倒是新炭的香味通通被搜刮出來,有股熏豆腐乾的味道。
我幹活時,程老師雙手抱在胸前,一會兒問我喜城中學是不是從外地分來的知識分子的流放地?一會兒問我為什麼喜城中學沒有一名本省畢業的大學生。我「受塞北人管幹活叫受。時不愛講話,支書強調受時只許出屁聲、喘聲和肚飢的咕咕聲。三年受下來,變成乖貓一條。嗯,噢,哎,我有一搭沒一搭應答著,程老師以為我靦腆,「你去過灕江嗎?」他並不介意我是否回答,繼續說他是桂林人,他老家是十萬大山的,祖輩上行伍起家,累功擢至陸路提督,統管人馬十萬。小程老師還說他先人廉剛有餘,含忍不足,讓將佐心攜了貳,內亂甚於外擾,勛業完了蛋。「你父親幹什麼的?」「我老爸是前省教育局的局長。」聊到這時,我的營生已經做完,從地灶坑爬了上來。程老師見我一身都是煤塵,遞給了撣子,我出門,站在屋前打掃,見程老師靠在門框邊認真地看著我,我就把撣子扔給他,張開一雙黑手,做大頭娃娃狀,朝他傻樂。程老師指指臉盆,戳戳我的臟手,一臉催促,我又蹦跳著回了屋,洗了手。
被我洗完手的臉盆有了一圈黑污,程老師注意到我的手皴得厲害,皸裂的血口子經緯縱橫。「你的性格像小子吧?」他問我。我就說我愛當女的。我又問他:「你呢?愛當什麼?」程老師先說我所問非所答。這是女人的通病。然後,又說他想當軍事家,繼承他先人未竟的事業。我坐在炕沿邊,雙手撐著,兩條腿亂晃蕩,津津有味地聽他說古代最著名的遠征統帥亞歷山大如何摧毀波斯帝國,百戰百勝的大元帥亞歷山大如何攻克伊茲梅爾要塞,千里征戰的「解放者」西蒙凡,如雨打瓮缸,丁當絡繹。他告訴我興緻是一份最紅最紅的請柬,請我和他一道歡喜,我就煞有介事問他聽沒聽說過「山西出將,廣西出相」,程老師一時蒙住:「話從何來?」「旱書唄,第二章春起耕經,第九篇稀泥爛卷,」話一出口,憋不住笑的我,樂得吃了鴿子屁,咕咕的。「《漢書》?第二章真是《春秋》……」他連猜都不敢猜了,「我們村的老鄉天天讀旱書。」「啪!」程老師一拍腦門,明白了。「不學好的,敢哄騙老師!」抄起撣子,倒舉起,哈哈哈……我的笑聲蘿蔔脆,程老師的笑聲脆蘿蔔帶皮,嘎吱——笑聲中我聽到那邊門開的聲音,繼而是潑水聲。我突然捂住了嘴,用手指指隔壁,朝程老師遞了個眼色。
「怪人!」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