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在課上

第二天一早醒來,就覺得昨夜的夢做得日怪:一群書生模樣的人下餃子似的從城牆上往下跳,人死是死了,但每一個人腳踝都埋在土裡,立著,臉色或雪白或黝黑,如經幡不倒。我緊著揉揉眼,先放了一個起床屁,再放一個出門屁,就趕忙到校園門口去找我的雞隊長和雞隊員們。我想雞們見到我如企鵝見到南極,扭扭擺擺地走過來,訴說它們在春風沉醉的夜晚又冷又餓的體驗,我抱起毛球球,放下絨朵朵,再抱起蘆花和白白,順手把中指戳進熱乎乎的雞屁眼兒,驗驗有沒有蛋。想像是我的濃霧,清晨越發捨不得它們瀰漫。我雙手恍惚地端著雞食槽子,覺得昨晚睡在只有雞食槽子寬的大通炕上,骨疼背酸是罰,炕冷得腳後跟直抽筋是苦,見滿眼生澀的面孔是難,來這學校是我和雞們的災,見到那個絞架高的男人是霉,想到這兒,恨支書就恨得不輕。泛濫了恨的心思,步子就快疾,在林蔭道上,迎面見到一位教師模樣的中年男子,他戴著盧嘉川一樣的圍巾;寬,前擺後搭,提著水壺,步子適中,肩膀平端,目矩對稱,一副到領獎台去接受綬帶的神情,便讓我不由也想起昨晚在電影院,見到的那個奇窄極高額頭的傢伙,那哪裡是一條圍巾,分明是綬帶嘛!我問傳達室的老頭,「見我的雞沒?」那老頭一隻眼瞎著,歪著嘴說:「雞?噢雞?」那老頭邊說邊搖頭:「你以為在這地勢被日本人殺死的四千多號人白死哩,冤魂可是四處遊盪,奈何不了跑走了的日本人,就遷怒跑來的外省人,屠場變學堂,神鬼事發生就很正常,你的雞不發生點什麼,你說正常不正常。於拙先生死得都很正常,不是么?」

傳達室老頭的話,讓我想起了昨日抱過的死屍——於拙老師。想到他一個人冰涼涼地呆在模具車間,想到他死時一臉的睚眥之忿,就想和他說說心裡話兒。走到模具車間,只見一個女人悲痛萬分地掩面奪門去了,而另一個男人——事後才知道他是賈校長,跪在死屍前,非常不情願地跪在死屍前,很痛苦地向死者解釋著。無意之中,聽見了賈校長說:「於拙啊於拙,我睡了你女人不假,我已經得到報應啦,我陽萎啦,你一死,我就陽萎啦,你放心哇,我再不會碰你的女人啦!你放心哇。」天啊,這可是致命的秘密,我驚愕地捂住了嘴,賈校長也驚愕地捂住了嘴,用一雙死羊般的眼睛瞪著我,嚇得我又趕緊捂起了耳朵,賈校長做出了要抓住我的動作,但他像站在戲台上表演,像十九世紀歐洲貴族家的小姐們一樣動輒害上了眩暈病,撲通一聲,倒得像花盆砸碎的聲音,我把那聲音當成了起跑令,颼地風一樣跑掉了。

等再坐在教室里,我已累得一身臭汗。而那個不要圍巾的傢伙出現在講台上,他說他是我們班的新班主任,負責教數學,一周上八節課,輔導課待定。我們村裡人通常會將這一情形比喻為耗子掉進麵缸里,瞪白眼。是啊,風來了,雨來了,坐進學堂罪來了,我當然很敗興。那傢伙說他叫江遠瀾,廣東人,普通話說得不好,「我盡量講慢一點,慢一點,」他說時,手勢發抖地往下壓,神情中有一種委屈無助的想來就來的惶慌,這樣一來,台下的學生反倒變成了監考,所有的目光緊緊地攫住了他。江遠瀾怔了片刻,目光垂下,奇窄極高的額頭全是汗,聲音開始結結巴巴,「對……對不……起,我不……不準備……點名了。」說完,他逃避似的急匆匆背過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口井,我注意到他開始寫字時,手抖得粉筆斷了好幾截,他的背影被初升的太陽拉成幡一樣凄清的輪廓,我忖思現在倘若有人站在他身後拍他一下,他會嚇得彈上房頂。與此同時,一個男生虎背熊腰地站起來先說報告,後說撒尿,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江老師走到黑板的最左側,豎著寫下兩行字:人不是羊,焉能隨時便溺。接著他又在黑板正中寫下極為漂亮工整的板書:

墳中安葬著丟番圖

多麼令人驚訝

它忠實地記錄了所經歷的道路。

上帝給予的童年佔六分之一,

又過了十二分之一,兩頰長鬍須。

再過七分之一,點燃起結婚的蠟燭。

五年後天賜貴子

可憐遲到的寧馨兒

壽僅及其父之半,便進入冰冷的墓。

悲傷只有用數字去彌補。

又過四年,他也走完了人生的旅途。

這相當於方程

16x+12x7x+5+2x+4=x

……再等江老師轉過身來,發現同學們變成酒塘里的醉蛙,目光迷離。「一口普通……的水井,本身……沒啥,但……要是珍妃井,觀井者立……立刻會產生遐……遐想,免不了要多看幾眼,對……對不對?」同學們說對。「我的課不是普通的水井,」江老師說話的口吻如同打賭,接著,他又指著板書說:「丟……丟番圖是希臘亞歷山大後期最偉大的數學家,他的《算術》有劃……劃時代的意義,和歐幾里得《幾何原本》一比高下。」繼而他拍著黑板,神色逐漸穩定,「這是丟番圖的墓志銘,一個從……從思想方法到整……整個科目結構都是全新的數學家才配有這……樣的墓志銘!奇怪嗎?」「奇怪,」「不奇怪,」同學們文化很初級,回答不一。我身前的一位女生轉臉告訴我:「他是山西大學的副教授哩。」江老師說「x=84,丟番圖享年84歲,簡單……簡單的是題,不簡單的是有興趣,有邏輯地去學習代數……」

自從我到了村裡,數學的興趣就閹咧。叫一個小學程度的人去讀高中,學代數,況且在她丟了一群雞的情況下。我問同桌的男生叫什麼名字,哪村的,他說我叫康德一。「康德一比康德二強,」我沒話找話說時,無意中瞅見對方耳朵垂上竟然還掛著一粒蠶豆大的瘤子,「啊!」我誇張地、別有用心地尖叫起來。

江老師和同學們投來驚詫的目光,我用手戳指著康德一右耳朵上的瘤子:「這……瞧這兒……」江老師走下講台,一聲不吭地審視了我一會兒,原來是你!他的目光銳利,絕無剛才授課時怯生生的表情。江老師安慰地拍拍康德一的肩膀,問我:「你叫什麼名字?」「唐小丫。」江老師轉身朝講台邊走邊說:「唐小丫下課請到數學教研室。」

頭一天,上頭一堂課就被老師往辦公室提溜,以為我是亂竄的野狗驚擾了小白兔的午睡一樣地懲罰。去辦公室,去就去,連監獄都去過了,再大的場面也不過是個場面而已。「你該找一枚屎殼郎戴在那邊耳朵上,既對稱又別緻。」我報復地說道。同桌的他瞥我一眼,沒說話,突然,他朝我腳背狠狠跺了一下。「啊!」我的尖叫頓時使教室大亂。「到外面叫去!攆她!」一個叫楊美人的女生拍桌站起。叫哩,狗才叫哩,男生們罵得更是難聽。江老師用教鞭打了三下桌子,正要發話時,門突然推開,冷風颼地進來,教導主任張菊花臉青青地闖入:「快,瞿曇海倫暈倒了,流了一地的血,江老師請你喊幾個歲數大的同學去醫院,輸血應急!要快喲!」

抱著腳丫子直哎喲的我第一個衝出教室。「唐……唐小丫你回來!」江老師的喊聲氣急敗壞,我心花怒放不搭理他,嘻嘻,走為上計誰不懂噢。

事後聽瞿曇海倫老師說瞿曇是西域國家的姓,她的祖先是天竺人,也就是現在的印度人。她說一千多年前,她的祖上移居長安,老祖宗瞿曇悉達還是唐代著名的天文學家。海倫老師是我們班的語文老師,她這麼說,我們就這麼聽著,誰讓我和同學們每人獻了400CC的血給她呢。

獻血回校的路上,陳皮實、王有富、丁丁寶和我四個獻過血的走在一塊兒。縣城西門外的道路塵飛土跳,過往的拖拉機、運煤車、化肥車交錯著開過,卻擺出一副往死里撞的架式,馬車、驢車、牛車也都走得氣喘吁吁的,比較色情。見一路上淋漓的馬糞蛋子牛糞餅子沒人撿拾,我就恨出門沒帶個筐,就恨這城裡糟踐東西。陳皮實是大白登人,來讀書前是村支部副書記,結婚若干年,有兒女若干,他說頭天上課就獻血,虧哩。你不覺得?他反問我。血是紅水水,流走多少補回多少,沒事。我望著一對騎車帶人的男女心不在焉地回答。漂母一餐飯,韓信酬千金哩,等著海倫老師謝我們吧。王有富說。江老師咋不獻?丁丁寶發問。王有富說血型不對號,你們注意沒,江老師對海倫老師寡淡,一句暖人的話都不給。她海倫沒結婚就小產,還想張燈結綵慶祝她?陳皮實和丁丁寶拌嘴時,王有富突然冒出一句:江老師還是光棍呢!你是甚意思?不知何時鑽進我們隊伍的楊美人問道。能有甚意思,爺還是光棍哩,惶在一起了唄。王有富填寫獻血表時年齡填了36歲,大我22歲呢。光棍有啥大張旗鼓的,我們村一百多光棍呢。陳皮實耍著神氣說。分來咱校的老師幾乎全沒結婚,一幫孤男寡女,景老師結了又離,也算一個,白老師的女人是在上個月死的。還有傳達室的趙大爺也是老光棍隊伍里的人。同學們你搭一句,我補一句走進迎暄門時,涼風爽爽,就讓我想起了瞿曇海倫:她穿的那件白色圓點湖藍底的襯衣在喜城像汝窯的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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