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吹山莊的案 第二章

按照預定,翌日三月二十九日下午五點左右,沖村真也一行三人將到達伊吹山莊。

恐嚇信被發現之後,伊吹山莊內部頓時一片嘩然。

大約四十分鐘以後,刑警聞訊從修善寺警署趕來。老闆娘芙美江和女侍領班惠子,還有旅館裡兩三名主要人員,圍著刑警商討對策。

名人常常會收到這種類型的信件,而且其中大部分只會令人感到噁心。這次的來信,也同樣給人這樣的印象。其理由是——首先,信中所寫的報仇動機是因為沒有回信,這很不足齲不難想像,是一名對沖村愛慕至深的少女,屢寫情書卻得不到沖村的回信而產生怨情,才寫了這樣的恐嚇信。

第二個理由,是行文錯字百出,簡直讓人無法閱讀。由此推測,寫信人還很年輕,受教育的程度也不那麼高,看了只能讓人頓生厭惡。

因此,包括刑警在內,旅館內部的人,看到來信時雖然很驚慌,但並沒有想得太多。

但是,也不能置若罔聞。尤其信不是郵送來的,而是直接投寄的,所以估計投信人就在附近。

於是,旅館方面決定,連夜打電話通知在名古屋借宿的沖村一行,提請他們注意,同時在沖村他們到達之前,在伊吹山莊附近布置一個便衣警察巡視。

不料,芙美江向沖村的旅館一聯絡,沖村接過秘書山口接的電話,毫不在乎地笑著說,這種事經常碰到,不用擔心。

同時他還叮囑說,他們一行是三個男人,他在學生時代還學過空手道,很少失手過,所以希望旅館盡量不要驚動警察。

芙美江放下聽筒,無端地感到惶惑。

有過這樣一番折騰之後,沖村他們如約到達,便立即被領到偏房中最上等的「山月閣」里。

在伊吹山莊,主樓周圍有六幢偏房。西側的三幢因房屋腐朽已停止使用,東側靠著河邊依次排列著「山月閣」、「溪流閣」、「古里閣」。

在古里閣里,這時已經住著一位對旅館來說至關重要的客人,東京金融業者長田源一郎。

沖村他們一趕到伊吹山莊,便向旅館訂飯。三人對那件事隻字未提,好像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令芙美江頗感掃興。

這裡不同於城市,六點半晚餐結束時,四周已經早早地籠罩著夜幕,萬籟俱靜。晚餐過後,沖村說要整理明天演講用的稿子,便一頭鑽進了客廳里。秘書山口和幹事蜂岸一人在河邊散步,一人在主樓的休息廳里看電視消遣。

這時,從修善寺警署趕來的權藤刑警身著便衣,不露聲色地在山月閣周圍巡視著,他主要監視河岸一帶。伊吹山莊的大門外面、靠近公路一帶,由附近的派出所派巡警負責巡邏,而且主樓和山月閣之間總會有人來來往往。因此,倘若歹徒要靠近沖村的身邊,最有可能是沿著黑暗的河岸潛入伊吹山莊。

這天夜裡,伊吹山莊特別寧靜。主樓里儘是帶家眷的客人,早就關了燈睡下了。偏房中只有山月閣和古里閣還點著燈。在古里閣里,長田好像正和熱海來的客人談著什麼事情。在偏房和偏房之間鬱鬱蔥蔥的綠叢中,到處都設有裝飾用的低矮的石燈籠,燈籠的四周幽幽地映出椿樹和杜鵑的花瓣。

怎麼也不像會發生什麼事。那封信果然是惡作劇?沖村真也興許是一個格外沉得住氣的人,他毫不在乎,從一開始就看出是惡作劇。

老闆娘芙美江雙肘支在賬台上托著面頰,權藤刑警站在河風蕩漾的院子角落裡,兩人都在這麼想著。

萬萬沒有想到,片刻以後,事件以完全出乎他們意料的形式發生了。

七點半左右,沖村整理完稿子,穿著旅館裡的拖鞋走出門來,請正在和山口交談著的權藤喝酒,但權藤因正在執勤便拒絕了。於是,沖村和山口一起返回偏房裡。稍過一會兒,在休息廳里看電視的蜂岸也回到房間,三人開始慢慢地喝起來。

快到八點時,惠子送來了酒菜,沖村再次站起身,換下和服式棉袍,說要洗澡。他基本上屬於急性子的人,白白地浪費時間會覺得不堪忍受。蜂岸長得人高馬大,與沖村形成明顯的對比,大大咧咧地倚靠在椅子上,望著惠子傻笑。

惠子馬上去浴室準備浴水。

在伊吹山莊,除了主樓的大浴場之外,包房裡的浴室內部都是車廂式。就是說,浴池較小,客人每次洗澡,都要換水,放入新的浴水。

惠子白天時就將貼有磁磚的浴池仔細地擦洗了一遍。

水龍頭很粗,她開始從水龍頭裡放水,並事先放好浴衣和毛巾,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更衣室,然後回到房間里。

她一邊收拾著桌子,一邊對男人們的雜談隨聲附和著、這期間大約過了有十分鐘,惠子再次走進浴室,浴水放了一半,水溫正適宜沖村的喜好。

「你可以去洗澡了。」

「謝謝。」

沖村高興地答道,在門廊邊的藤椅子上站起身。

他走進更衣室,山田和蜂岸留在客廳里。惠子也離開了山月閣。

緊接著幾分鐘後,浴室里傳出沖村的一聲摻叫。山口和蜂岸同時站起了身。慘叫聲也傳到在浴室的窗下警惕著警戒著的權藤的耳朵里。

山口沖在前面,撞開了浴室的門。

沖村站在浴池邊,左手捂著右肩,稍稍向前蜷曲著身子,咧著嘴,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怎麼了?」蜂岸吼道。

沖村稍稍抬起右手,用手指著浴池裡的水龍頭。浴水呈一條粗粗的帶子從水龍頭裡噴出,灌入已經溢滿的浴池裡。噴出的浴水顯得非常白濁,也許溫度極高。不出所料,蜂岸用手一試,猛地蹩起了眉:「這麼燙!」

「快用冷水沖!」

權藤繞到正門沖了進來,在山口的背後嚷道。於是,山口慌忙捻開冷水管的水龍頭,讓沖村蹲在水龍頭底下。沖村那外表頗顯清瘦不料卻很精壯的身體,從肩膀一直到右處都已燙得通紅。接觸到冷水的一瞬間,沖村歪斜著臉頰,閉著眼睛「嗯嗯」地呻吟著一動不動。

山口越發地扭曲年輕卻皺紋累累的面龐,憂心仲仲地窺察著。沖村閉著眼睛。

「浴水的溫度正好,所以我就沖洗著肩膀,不料卻突然噴出了滾燙的水!」

他平時很文靜,這時卻用粗暴的口氣說道。

經過充分冷卻之後,山口用毛巾捂著燙傷的地方時,蜂岸回到客廳里拿起了電話聽筒。權藤看著他打電話,一邊看了看手錶。這時是八點十五分。

聽筒里的電話鈴聲停下,傳來估計是芙美江那富有彈性的嗓音。

「剛才浴室里出現了沸水!」

「你說什麼?」

芙美江好像猛然倒吸了一口冷氣。蜂岸不由吼道。

「沖村先生的肩膀和手臂都被燙傷了!你馬上送葯來。看情況還要叫醫生!」

「好的。我馬上就來!」

與蜂岸的通話一結束,芙美江的邊上又響起了電話鈴聲。寫著「古里閣」的木牌邊上閃著燈。某種預感掠過芙美江的腦海。她的手指迅速按了開關。

「喂喂!我是長田。」

確是長田那難以取悅人的口氣,低沉而模糊。

「我在浴室里被燙傷了,能讓女侍送葯來嗎?」

聲音雖然很輕,似乎充滿著痛苦。

「很抱歉,我馬上就來!」

芙美江很快拿出急救箱,揣摩著看來能醫治燙傷的薄荷油軟膏,但葯己經不多了。

芙美江喊來惠子,讓她先將這些葯給沖村的房間送去,然後馬上拿起電話聽筒。離伊吹山莊的大門口約一百米左右的汽車站那邊,有一家小藥店。倘若一定要喊皮膚科醫生,就必須到修善寺那邊去喊。

芙美江叮囑藥店趕快將葯送來。五分鐘後,藥店老闆親自提著還蒙著灰塵、盛有鋅油的大瓶跑來。芙美江將鋅油往小的空瓶里倒了一半,交給正好回到賬台里來的年輕女侍鈴子,命令她送到長田的房間。若在平時,古里閣也是惠子負責服侍的,但今天夜裡至關重要,惠子只負責照顧沖村的房間,所以長田的服侍就由新手鈴子擔當。

芙美江也提著鋅油,隨鈴子之後走出賬台,淮各去沖村的房間。這時,芙美江的心裡稍感釋然。從電話里的情況來看,沖村和長田的燙傷都不那麼嚴重,而且倘若這就是那封宿里所寫的「報復」,就完全用不著如此興師動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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