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三分鐘 第五章

在法醫學上的解剖之後,術者必須向負責此案的警察報告當時所見,一個月內還要出具正式的「鑒定書」。

北坂在大致告訴了杉原自己在術中所見時,聯繫在大學上課和在研究室工作中積累的經驗,一直在思考著這個案件。

和杉原所說的一樣,解剖結果尚無法確認伊能的死因。

因此只能參考事故的背景,加上監察醫生的判斷而形成結論。

津川的車軋到伊能時,他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村井醫師這樣講。嚴重的發作可在三分鐘內使人致死。

如果伊能是在事故當時倒在了路上的話,從他離家時推算,早已經大大超過了三分鐘,那到底是在什麼時間發生的呢?

這三分鐘的戲劇性變化,對有關人員來說,結果大不一樣……

在伊能的屍體解剖正好一個星期後的二月一日傍晚,杉原來監察醫院拜訪了北坂。

「都立春了,每年這個時候都是最冷的時候呀!」

帶著一身雪花進來的杉原,臉色凍得蒼白而僵硬。

「是啊,今天大學有一次考試,可今夭卻出奇的冷。」北坂也感慨地說道。

「呀,富士子幾乎每天都要給津川的公寓打去詛咒和威脅的電話,她非要津川承認是他軋死了伊能。津川向我們報告說他已經神經衰弱了,要求我們出面阻止富士子再打這樣的電話。」

「我看富士子多少有一些歇斯底里的性格。」

「對了,這一個星期以來,我們也對她身邊的人和事情進行了周密的調查……在伊能的補習學校里,有一名獨身的年輕男教師,與富士子的關係似乎很深。但他們兩個都否認有這樣的關係,因此目前也定不下來。」

「說是要查清她與男性的關係,可如果他們不配合的話,要弄清這些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北坂問道。

「那可不是。」

杉原的眉毛擰成了麻花,他苦笑著嘆了一口氣。

「我們在富士子的家周圍還進行了監視,但沒有發現她外出與什麼男人約會。也許因為丈夫剛死,再好的情人在這段時間裡也一定會減少約會的。因此我們也懷疑這個事件究竟是不是一件殺人案。」

「說起來對富士子的懷疑,還是因為伊能死時血液里的洋地黃含量超量。我們懷疑會不會是她把地高辛混在飯里讓伊能吃下去,使他的洋地黃量在體內蓄積,形成中毒。」

「對,地高辛幾乎是無味無色的藥片,所以要把它研成粉混在食物里應當是不會被發覺的。不過他血液中洋地黃含量還不是讓他一下子致命。」

「對,所以富士子有可能是一點點地增加藥量,最後誘發心臟病才導致死亡的。而在伊能死之前,正好被車軋死……」

「這樣一來,她就堅持說丈夫是死於車禍,而且一天到晚地給肇事者打電話進行騷擾,這是一種欲蓋彌彰的手法。」

「噢,這不僅僅是懷疑,事實上她是把洋地黃的葯超量給丈夫服用。但是,北坂先生,事到如今也十分遺憾,還不能以此來向她問罪——殺人未遂。」

「除非她坦白?」

「如果沒有證據,她是不會坦白的。就算是抓住了她有情人一事,也不能就說是她殺害親夫的證據,從這個意義上說,對她進行監視也就沒有多大的意義了。」

「是啊……」

「因此,我們在上星期就停止了對她的調查。我們在等您的鑒定書,看對事故的最終處理意見。」

「也就是說,要得到證據證實伊能先生被車軋的當時是什麼狀態,並據此提出肇事者有無過失犯菲、賠償責任以及保險金額了?」

「對,津川軋著了伊能先生肯定是事實,但是先軋還是先死……啊,我們就拜託先生查明了。」

杉原給北坂留了一道難題後便回去了。

是先軋還是先死……

從解剖的結果來看,無法確認是哪一個在先。

而且北坂受到了來自肇事者和受害者雙方的「陳情」。

他可以回答說「哪一個在先無法判斷」也無可非議,但是警署又派來了杉原幾個人,雙方商量了半天,最後決定還是要北坂先生出具最後意見後再進行判斷。

又過了一個星期,北坂經過反覆而周密地研究後,終於做出了結論,並寫出了鑒定書。

內容是這樣的——伊能耕一在被汽車軋著的當時,津川證明說伊能己經躺在了公路上。但經過鑒定,沒有可以斷定當時伊能已經死亡了的證據。

而另一方面,伊能的血液中洋地黃類物質已達到超飽和的蓄積狀態。

綜合以上情況可以斷定。伊能離開家後,由於室外天氣寒冷,他進行著小跑以驅趕風寒,但不料引起了心臟病發作而不堪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有病例證實嚴重的心臟病在發作後三分鐘便可致死。

但推斷伊能在倒地後失去意識時正好津川駕車通過,該車軋過其頭部致使伊能當即死亡。

「哈哈,津川和富士子的意見都溶在一個結論里了呀!」

杉原拿到這份鑒定書,看過一遍後說道。

「啊,這樣的可能性極高,我認為這樣寫比較穩妥。」

「伊能倒在了地上,但當時並沒有死,這樣一來,津川的責任就很小了。因為現場正好處於『葦毛冢』石碑的陰影處,他又穿黑色衣服倒在地上,要司機明確地觀察到這種情況的確很困難,這樣就不好判為『過失犯罪』,當然也就免除了賠償責任。」

「人壽保險方面呢?」

「保險公司當然要進行慎重的了解和調查,但如果線索證明是由於心臟病發作而導致被保險人死亡的話,就不會採取被汽車軋死而導致死亡的結論了。這樣的話,保險公司就會考慮採取介於病故和意外死亡的中間額支付給富士子。我想這樣一來要比單純病故支付要合算多了,以前有過這樣的例子。」

「這樣一來兩個人皆大歡喜了。」

「北坂先生的鑒定書也可以稱之為神來之筆,無懈可擊了!」

杉原也終於鬆了一口氣,高興地笑了起來。

「雙方都能接受,總算了了一件麻煩事。」

不過,北坂滿平在心靈深處總覺得有些空虛的感覺。

北圾的心裡還是有幾分猶疑。他認為已經躺在監察醫院或警察署的太平間的死者剛剛結束了人生的旅途,卻又要被人們在歷史和人際關係之間拉來扯去,不得安寧。

每當北坂做出鑒定後,他都要來到他們的面前進行心靈上的交談。他覺得那時這些人會對自己講述對這個鑒定還有什麼申訴。

他希望他們能夠理解自己的鑒定,以致在北坂工作的大部分時間裡都在這樣不斷地反省著。

而且,北坂在屍檢結束,做出鑒定結論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地回憶起這些死者的容貌來。

每當這個時候,北坂也會沉浸在自己己為死者們做出了公平的評價的欣慰感中。

但這次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這種感覺。

伊能的後腦殼被無情地碾碎了,只有他的臉還保持著原來的容貌。在北坂的記憶中,伊能仍然在瞪著眼睛看著自己。

也許是憤恨,也許是悲傷,如果他活著,也許會說出什麼來的。北坂的腦海里總也拂不去這張充滿了複雜感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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