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學解剖於下午四點結束了。
北坂滿平對助手道謝後,便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里,他慢慢地喝著女事務員沏好的茶水。
他默默地望著窗外。
庭院里種了兩三棵高大的常綠樹。從雲間射出的陽光照在大地上,但氣溫還是很低。
今年是個暖冬,但冬季特有的冷氣壓從昨天開始生成。
在昨天的夜路上不是感到了寒冷了嗎?
有心臟病的伊能,從溫暖的小家裡走出來,遇到這麼冷的天氣,一定會縮一縮身子,加快腳步的,甚至不免要一溜兒小跑的。
北坂的視線又收回到室內,從掛在衣架上的西服上衣口袋裡取出筆記本來。
上面記著他在世田谷警察署聽來的村井循環內科醫院的電話號碼,伊能當年第一次心臟病發作時曾在那裡接受過檢查和治療。
他撥通了電話,說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後說要找院長講話。
「我是村井。」一個不太老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
「我是監察醫院的北坂。」
「啊,我從世田谷警察署那兒聽到了先生的事情。我想您會打來電話的。」
「實在抱歉,打攪您了……我不客氣了。伊能耕一先生五年來第一次心肌梗塞發作時是在您那裡處理的吧?」
「噢,是的。他可是真走運啊。後來他還常常來我這裡檢查、治療,也做過好幾次心電圖……」
「最近呢?」
他從富士子那裡聽到了她的證詞,但他還要問一下伊能的治療大夫。
「最近這三年里一直不穩定,不太好,有潛在的心功不全,也就是說極有可能發生心絞痛或心肌梗塞。由於心功差,所以他常常一運動就喘不過氣來、心悸。他比較胖,顏面和四肢多少還有些浮腫。」
「他吃藥了嗎?」北坂又問道。
富士子對她丈夫的病情什麼也沒有說,只說「我丈夫為了慎重才吃了些葯」。
「是的,一天一次,一次0.25毫克的地高辛。」
「是洋地黃類的葯哇!」
「是的。因此過量服用會導致體內蓄積,也容易誘發心臟病的發作。」
「伊能先生不會過量服用吧?」
「這個嘛……以前他出過一次事兒。那次他來看病,說葯吃完了,我說怎麼這麼快?他說不是一天三片嗎?他是當成降壓藥了。以後他就十分小心了……怎麼,有什麼過量的線索嗎?」
「噢,我是從他夫人那裡聽說伊能先生在服用治療心臟病的葯,為了慎重起見,我們做了一下血液檢查,結果血中的洋地黃水平高一些。」
「多高?」
「一毫升血液中含3.5毫微克。」
「摁,是高了!」村井驚訝地不禁提高了聲音,「如果正確服用,血液中最多也就2毫微克。」
「這個量已經飽和了嗎?」
「那當然。幾乎到了馬上可以引起心功不全的地步!」
「這麼說非常危險了?也許與他突然死亡有關吧……」
「是啊,有可能,不過,他幹嘛服這麼多?」
「可是,伊能先生會不會成癮?——如果血中的洋地黃量增加了的話。」
「不會的,洋地黃不會導致成癮。而且如果過量,開始會出現噁心、嘔吐、心律不齊,嚴重時會有類似心肌梗塞的休克癥狀,進而血壓下降,意識不清,有的人在出現這些癥狀後三至五分鐘便會死亡。」
「三至五分鐘,是嗎?」
「就算是洋地黃不過於飽和,只是多了一些,但萬一加上過量飲酒,煙里的尼古丁,服用咖啡因,再過量運動,馬上就會引起心臟病的發作,這樣的例子也不少呢!」
「原來這樣。」
「可是……我記得我提醒過他幾次呢!」村井嘮嘮叨叨地又補充了一句,「我對他夫人也講過好幾次,這種葯能治病也能要命,她也說她記住了……」
給村井打完電話,北坂剛放下電話,電話鈴就響了起來。他拿起聽筒一聽,總機說是世田谷警察署打來的。
「啊,我是杉原。今天早上實在是讓您……」
聽筒里傳來了杉原那爽朗的聲音。
「解剖都做完了吧?」
本來約好了,一侯解剖完畢北坂就給杉原打電話,看來杉原等不及了。
「啊,剛剛結束。」
「那結果怎麼樣?是心臟病發作還是死於車禍?死因清楚了嗎?」
「啊,這個……」
北坂稍稍緩了一下。
「從解剖上來講,有可能查明死因,也有可能查不出病因,很遺憾,這次是後者。」
「可是……死於心肌梗塞或車禍,這總會有不同的機體表現吧?」
「是的,但一般說來,這種機體的表現是指人體在受到損傷後在一定時間內心臟跳動時出現的,也就是說雖然機體受到了創傷,全身的血液還流動。但昨天晚上伊能先生是被汽車直接軋在了頭上,他在瞬間死亡,那種機體的表現沒有能夠出現。」
「那心臟有什麼表現?」
「有心肌梗塞的癥狀。他的冠狀動脈已經十分狹窄了,解剖中已經看出癢了。因此心肌梗塞肯定是發作過,但是僅僅是狹窄是可以引起心肌梗塞,而狹窄到什麼程度一定會發生還不能絕對。肯定有人狹窄到百分之九十也不發病,而有的人狹窄到百分之六十就有可能發病,還有的人在平靜時也可以發病,不一定非要有劇烈運動成為其誘因。因此單憑動脈有無狹窄不可作為心肌梗塞發作的惟一誘因。」
然後,北坂又將村井醫師說的伊能血液中洋地黃成份增高一事對杉原講了。
「也就是說,這次……」
「伊能的病情足以使他常常處於可能發病的狀態。但又憑這一點也不好判斷。也就是說,他被車軋著時,是活是死著,或是已經倒在了地上還是正在走著都無法判明……」
「嘿……我們也在全力尋找目擊者,不過,那一帶一到了夜裡幾乎沒有一個人影,昨天夜裡又出奇的冷。」
「啊,對了,他的血液里還查出了少量的酒精成份。因為不到醉酒的程度,所以會不會是喝了一些啤酒?」
「是嗎?可伊能富士子說她丈夫一點兒沒有醉的樣子。酒精對心臟不好吧?」
「當然,還有煙。不是說事故當時伊能先生去買煙嗎?」
「對。自動售貨機就在馬路的對面。」
「煙是誘發心臟病發作的最大誘因。大夫是會勸阻他的。」
「富士子也說她不讓丈夫吸煙……可真是這樣嗎?」
「啊?」
「不,先生,實際上今天下午我們又得到了一點線索。」
杉原一下子興奮起來。
「我們去到伊能經營的學校了解了一下情況,我們認為有必要從第三者那裡了解一下他身體最近的健康情況。」
「對。」
「我們向兩名老師和一名女事務員了解了一下,他們都知道伊能經常吃藥,但不記得他有過痛苦的樣子。他具體的身體情況也不太清楚。但他們也反映,伊能夫婦之間關係並不太好。」
「是嗎……」
「伊能這個人儀錶堂堂,但在錢上卻特別吝嗇,小氣得很。那名女事務員是富士子學校的同學,常常聽富士子向她訴苦。伊能經常偷偷調查富士子買的東西,而且特別討厭她和其他男人交往,有時還因此大出打手,以致富士子幾次想到和伊能離婚。但由於她沒有生活來源,又不想讓丈夫要走孩子,所以一直下不了決心……」
「不過,富士子和男人的交往真的使伊能嫉妒嗎?她有沒有情人?」
北坂一下子想起來富士子那十分俊俏的面容和吸引男人的氣質來。
「是呀!其中一個老師證明,他曾見過富士子和一個年輕的男人在澀谷一塊兒散步的事情。好像是去年年底的事。」
「噢?」
「他看到的是富士子的側臉,但那個男人是背影,沒有看清楚。但兩個人的樣子不像是一般人的關係,比較親密。我們要徹底了解一下富士子的周圍關係。」
「是啊。」
「剛才聽您的話說,伊能有洋地黃超量的跡象,這樣一來,也許不是他本人有意超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