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惡,談時局一夜驚魂 好事多磨

吳江縣的縣城又名松陵鎮,從蘇州往南,要走上好幾十里的水程。那地方緊挨著大運河,人煙稠密,商業興盛,店鋪子不少。董小宛被債主們綁架之後,秘密送到這裡,囚禁在一座宅院內。這宅院又大又深,外人很難找得到她,何況周圍還有人嚴密把守。不過,債主們也沒有再特別為難董小宛,一到就替她鬆了綁,又派了一個叫田婆的老婦人來侍候她,每天照常供她吃喝,只是不許她擅自下樓。

債主們這樣做的用意,董小宛自然是懂得的。所以,從被關進來的那天起,她就望眼欲穿地盼望著外面的消息。她估計,劉履丁既然受了冒襄和朋友們委託,照理不會因此就罷手不管,應當還會再來。然而,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今天已經是第八天,劉履丁仍舊杳無音訊。董小宛就不由得著急起來了。

雖然,她一再說服自己:劉履丁縱然再來,也不能這麼快。他也許還要回如皋去找冒襄商議,籌措款子,再趕回來,最快也得一個月才行。如今自己落到這個地步,只有耐心守候。但是,焦急和擔心仍然越來越強烈地煎熬著她。特別是想到三個月前,她在南京關帝廟求過的那根簽——「憶昔蘭房分半釵,如今忽把信音乖。痴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董小宛就更加感到心驚肉跳,坐卧不安了。

她是在南京鄉試放榜之後,被冒襄又一次趕回蘇州來的。本來,八月十五中秋節那一天,在桃葉河房裡,冒襄已經當眾題詩,正式許諾要娶她。當時,董小宛以為事情從此會順利一些了。「哦,謝天謝地,那根簽到底不靈!」她欣喜之餘,曾經這麼想。誰知僅僅過了兩天,還沒等她高興過來,新的打擊又接二連三地來了。首先是八月十七那天,冒襄突然不辭而別,連話都沒留下一句。董小宛又驚又急,連忙雇船,拚命追趕,一直到儀徵才趕上了。雖然最後弄清楚,那是冒襄的父親冒起宗決定棄官不做,返回家鄉,途經這裡,派人把兒子召去見面。但已經把董小宛差點嚇掉了魂……此後大半個月里,董小宛再不敢離開冒襄一步,就跟著他留在鑾江上等候放榜。她想起陸賣婆的開導,有意改變以往過於文靜端莊的態度,稍稍放出些狡獪輕狂的手段來對付冒襄。特別是在一次宴會上,她表現得那樣潑辣,那樣刁蠻,把座上的客人支派得團團轉;還接二連三地大杯拼酒,一下子就壓倒了所有的歌姬。這一手果然有效,她發現冒襄驚奇得睜大了眼睛,彷彿發現了什麼稀罕事物似的,從此對她明顯親熱起來……

誰知這一次仍然好景不長,到了九月初七,突然晴天一記霹靂——南京貢院放榜,冒襄的名字竟然落到了副榜上。副榜是正榜之外的附加名額,屬於安慰性質。縱然被錄取,也不能算做舉人,下科仍須再考。與正榜相差甚遠。董小宛至今還清楚記得,那天,冒襄正和汪汝為等一班朋友,在鑾江口的梅花亭子上飲宴,一邊等候發榜的消息。當時,大家都說冒襄必中無疑,冒襄自己也顯得很有把握,談笑風生。甚至當報錄人舉著報帖,一路嚷著「恭喜高中」,奔上亭子來時,冒襄仍舊自信地微笑著。然而一剎那間,他的臉色變了,愕然地瞅著報帖,彷彿不認識上面的字似的。隨後,他的臉就漲紅起來,漸漸又轉為煞白,由於肌肉在發抖,他那張俊美的臉扭曲了,變得十分難看和怕人。末了,他猛地一拂袖子,扭頭就朝亭子外走去。他走得那樣快,當董小宛慌裡慌張地跟著趕到江邊時,冒襄已經吩咐開船。見了董小宛,他那鐵青地板著的臉孔,就露出了憎厭冷酷的神情。只是虧了隨後趕到的冒成不由分說,一下子就把她扶上了船,冒襄才沒來得及說什麼。可是,此後一路上,他都陰沉著臉一聲不響,也不再搭理董小宛。看到這種情形,董小宛自然不敢再惹他生氣,她想:「無論如何,他肯讓我跟著他,這就夠了!」

然而,她未免想得太順當。當船到了如皋城郊的朴巢時,冒襄的逐客令就下來了。理由除了還債、落籍的老問題之外,又加上父親剛從外地歸來,未曾稟告;以及他自己考試失意,無心顧及其他等等。總而言之,要董小宛仍舊回蘇州去等著。董小宛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這一步,眼看就要進城,怎肯輕易返回?何況她還擔心一拖下去,說不定冒襄又會變卦,所以放聲痛哭,表示絕不離開。然而,冒襄的意志是不可改變的,一切眼淚、哀求都打動不了他的心。到頭來,董小宛仍舊只有服從。

那時候,她是多麼傷心喲!當船兒撐離碼頭,冒襄由一群僕從簇擁著,站在岸上,純粹出於敷衍地朝她揚一揚手,就匆匆背轉臉去,董小宛的心像被刀子扎一樣,痛苦得幾乎想往水裡一跳,就此死掉算了。只是想到冒襄還沒有徹底回絕她,似乎還存在一線希望;而負責護送她的冒成,又在一旁竭力慰解,她才勉強抑制住悲痛。隨後,她就拿定了主意:從這一天開始,她身上的一套衣裳不再更換,要是到了冬天冒襄仍不來迎娶,她寧可凍死!她讓冒成這樣轉告冒襄,也當真這樣做了。回到半塘之後,她就天天守候著,一直挨到十月底,眼看冬天已經過去三分之一,冒襄那邊仍舊全無消息。董小宛幾乎已經絕望了。就在這時候,劉履丁忽然來到了半塘。他不僅帶來了冒襄的問候,而且帶來一大筆錢……如今董小宛已經記不清,一剎那間,她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她只記得自己像是昏過去了,隨後,又醒轉來。此後一連好幾天,她都像是生活在夢中似的——她笑,她哭,她收拾東西。她逢人便告訴冒襄已經派人來接她了。隨後,就……

「啊,莫非,莫非我真的是在做夢嗎?」董小宛想,心裡一急,猛地站了起來,「不,不會,不是的!冒公子是託了人來要接我去,他還帶了銀子、人蔘,這是千真萬確的。不,這不會是夢!」她在心裡大喊。然而,當她向周圍環顧的時候,又漸漸迷惑起來。「可是,如果不是夢,我怎麼會到了這裡?周圍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連田婆也不見了?這是什麼地方?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她著急地、出聲地問,慌裡慌張地奔向窗戶。然而,在那裡等著她的,只是一角幽暗的天空,一鉤昏黃的淡月,和一片荒煙迷漫的廢園,樹木黑糊糊的影子在淡藍色的煙霧中若隱若現。鴟梟一類的夜鳥不時發出幾聲怪叫,聽來像是鬼魂痛哭,又像妖魔在狂笑,卻依舊看不見一個人影。董小宛更加驚慌起來。她愈來愈擔心這真是一個夢。如果真的是夢,那麼醒來之後,就一切都沒有了,沒有劉履丁,沒有冒襄的信,也沒有替她還債落籍的事。她還得像幾個月來那樣,苦苦地守下去,守下去。「啊,不,不能!」她迷亂地想。現在,她覺得最重要的,就是要儘快弄清:這不是夢!她連忙捋起衣袖,把胳臂湊在嘴上,使勁地咬了一口。頓時,感到了一陣尖銳的刺痛,被咬的地方出現了兩排深深的齒印,隨後就滲出殷紅的血來。她還不放心,又接連咬了兩口,都感到疼痛,這才變得清醒了一點。「哦,不是夢,真的不是夢!」她喃喃地說,一邊輕輕地撫摸著被咬過的地方,一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然而,這種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漸漸地,她又想起了那根要命的簽。不錯,就算不是夢,就算一切都是真的,劉履丁是真的,還債落籍也是真的,可是,為什麼結果仍舊這樣倒霉呢……難道、難道真的像那根簽所說的,「到底誰知事不諧」么?這樣一想,董小宛又開始不安起來。是的,在過去,她一直以為,事情這樣艱難的根源,就在於冒襄的高傲和薄情。所以她才決計用柔情蜜意去感化他、維繫他,利用社會輿論去督促他,試圖迫使他就範。大半年來,她可以說是費盡了心機,竭盡了氣力。好不容易,冒襄總算答應了,甚至不管怎麼說,他真的派人來辦理迎娶的事了。然而,到頭來仍舊辦不成!這就不能不使董小宛懷疑:她是不是想錯了?以往她屢受挫折,也許並不在於冒襄本人,而是冒犯了另外一種神秘的、命運的力量。過去冒襄的種種冷漠、狠心、不近人情,其實都是這種可怕力量所作出的安排,是想讓她知難而退。她卻毫不覺悟,一個勁兒地苦苦追求。因此,那種神秘的力量才在這最後一刻里再次發出警告……

董小宛被這新的、可怕的發現駭呆了。雖然,在過去,她也曾模模糊糊地想到過這個問題,但從來沒有現在這樣清晰而深入。一剎那間,她心裡涼了半截,「啊,要真是命中注定,劉大人就算回來,又有什麼用?而且,說不定他根本就不會再回來了!」她絕望地想,掙扎了一下,試圖站起來,卻出乎意料地感到那樣疲倦、無力。終於,她頹然地靠在椅子上,用雙手掩住臉孔……

現在,她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彷彿又回到了大半年前那個夢境當中:那位答應要帶她回家的美少年,也就是冒襄,正在向天空飛去,而她只抓住了他的一根衣帶,那衣帶被墜得又長又細,成了一根細絲。最後,細絲斷了,她急速地向下掉落。下面是一個無底的深淵,一群似人非人的妖怪,正在那裡等候著,馬上就要猛撲過來,把她剝光、撕碎、吃掉……

「啊喲,這可是怎麼啦?哭什麼哩?」一個尖尖的女人嗓音大驚小怪地問。原來,田婆回來了。這個老太婆,長得又干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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