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亂象紛呈上書碰壁,奇器迭出傳教有方 危機四伏

當黃宗羲最後離開刑部衙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不知是終於明白這位小弟並不是可以簡單地壓服的呢,還是被他那一腔凜凜正氣所感動,徐石麒從盛怒地要把黃宗羲轟走,到最終又收回成命,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不僅把黃宗羲留了下來,而且懷著對這位小弟的新的了解和愛重,同他談得很多,很深入。他列舉了種種事實,說明朝廷的黑暗和腐敗,以及處身在這樣一個環境當中,應當怎樣小心謹慎,絕不可任性胡來。為著說服黃宗羲,徐石麒甚至把朝廷最近發生的一件尚未完全公開的大事,也同他談了。據說事情是這樣的:原來,自從松山失守之後,皇上十分恐慌,一心設法同清軍媾和,但又擔心群臣知道,會起來反對阻撓,所以私下同兵部尚書陳新甲商量,決定背著外廷,派遣兵部員外郎馬紹愉一行四人為使節,攜帶敕書到瀋陽去同清方秘密交涉。這件事本來做得極為機密,一絲風兒也不透。不過,大約皇上也知道陳新甲的嘴巴不大牢靠,所以曾經反覆叮囑他絕對不能向外泄露。誰知陳新甲仍舊忍不住,把這件事悄悄告訴了當時奉命赴陝西對「流寇」作戰的總督傅宗龍,傅宗龍臨行前又告訴了內閣大學士謝升,謝升又向外廷的言官作了透露。消息就此傳開了。起初言官們還半信半疑,於是一窩蜂地彈劾謝升,說他造謠惑眾,用意卻在試探皇上的態度。皇上查知是陳新甲露的底,心中自然惱火,但還是寬容了他,只把謝升罷官了事。不料偏偏事有湊巧,就在前幾天,馬紹愉把一份關於和談情況的秘密報告送給陳新甲。陳新甲看過之後,隨手放在書案上就離開了。他的家童誤以為是日常戰報,竟冒冒失失拿去給外面傳抄。於是一下子真相大白,滿朝嘩然。皇上正為清軍方面提出的苛刻條款而苦惱躊躇,冷不防外廷鬧將起來,不禁又驚又氣,一查泄密的原因,頓時火冒三丈,震怒異常,立即下嚴旨切責陳新甲,今天又把陳新甲逮捕入獄。看樣子,大有要把他置於死地之意。黃宗羲進府時所碰見的那三位官員,就是陳新甲平日的好友,特地來向徐石麒求情,請他幫忙設法從輕發落的。

說完這件事,徐石麒捋著鬍子,沉重地喘了一口氣:「按說呢,陳某身為大司馬,執掌兵部數年間,無尺寸之功,反使邊關重鎮四座、內地重鎮七十二座,分別淪於建虜、流寇之手,藩王七人遭殺戮,可謂罪有應得。唯是議和之事,顯系奉皇上之旨,不過如今敗露,他縱慾申辯,又有何用?便是愚兄審理,也唯有判他一個『蔽主專擅,私款辱國』而已!所以賢弟口口聲聲說為臣之道,在於直言不諱,又豈知審時度勢,尤為重要!陳新甲不識時務,事發之後,他不深自引罪,還直陳其功,這就無異是拿皇上的過失來張揚,所以非死不可了!此事近在眼前,賢弟難道還不該深省么?」

不知道是因為這件新聞太令人震驚,還是徐石麒的勸說起了作用,自此之後,黃宗羲沒有再堅持原來的見解。他順從地留在徐府吃了午飯,等新的一批說情者一到,他就辭了出來。

現在,黃宗羲騎著馬,獨自走在歸途上。剛才在徐石麒衙里聽到的那件新聞,在他心裡所引起的吃驚和震動一直沒有消失,毋寧說,使他的心情變得更加混亂了。因為朝廷和清軍秘密議和的消息,儘管已經風傳了好些日子,但是黃宗羲卻一直希望這不是真的。事實上,黃宗羲也如同當時相當一部分朝野人士那樣,認為山海關外的遼東以及奴兒乾地區,本來就是大明疆土的一部分,如今在那裡大膽妄為地建國稱帝的女真族人,本來是明朝的臣民,他們對明朝的無情進逼,是一種犯上作亂的叛逆行為,對他們決不能饒恕,更不能承認他們的政權。而一旦同他們和談,就無異於把他們置於同明朝平等的地位,這是萬萬不可以的。所以朝廷上下,一向以和談為恥辱。加上崇禎皇帝又是一個極要面子的人,也十分忌諱和談。不過如今的問題在於,恰恰就是皇帝本人,竟然也暗中派人向建虜輸款。在黃宗羲看來,這實在是一個極其不祥之兆。「啊,難道局面已經到了這樣嚴重的地步,連皇上也覺得除了輸款,再沒有別的辦法了么?」黃宗羲惶惑地想。這種突然暴露的內幕,彷彿一下子清除了這些天來在黃宗羲眼前的許多迷離恍惚的遮蔽物,使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地看到:那道日夜危及大明政權生存的可怕裂縫,到底有多深。這一發現,同自己竟然成了錦衣衛鷹犬們偵查搏擊的對象那件事交纏在一起,黃宗羲的心情就變得更加陰暗了。

如今,他已經出了宣武門,本該一直朝南,回方以智的住宅。但他坐在馬背上只顧想心事,竟不知不覺走差了方向,直到馬兒在一堵坍塌了的破牆面前停住不走,才猛然驚醒過來。

「啊,我怎麼會走到這裡?這是什麼地方?」他茫然四顧,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在一片廢墟之間。前面的去路被瓦礫堵死,兩旁是接連不斷的頹垣敗壁,叢生的野草灌木,還有滿地的破磚碎瓦,卻難得看見有樑柱和門窗。大約這片廢墟已經存在多年,可利用的木料都早已被人取走了。如今,在斷牆殘壁之間,橫七豎八地搭起了一些低矮骯髒的窩棚,還開出了幾畦菜地。自然,也住了不少居民。不過,看來他們都是一些來自城郊的流民,無處棲身,迫不得已才麇集到這片廢墟上,所以景況特別可憐。此刻,黃宗羲竟看不見一個衣著哪怕稍為光鮮一點的人。不論是挑擔的、提籃的、徒手的,還是蹲在牆基上捉虱子聊天的,全都穿得那樣破爛骯髒,而且大多數神情麻木、心事重重。即使偶爾響起一兩聲嬉笑,也都擺脫不掉絕望、凄涼的意味,只有那些個衣不蔽體的野孩子,似乎比較容易忘卻人世的辛酸。他們成群結隊地在風沙飛旋的瓦礫上撒歡,忽然又廝打起來,發出了響亮的、粗野的喧鬧……

「啊,原來京城裡還有這麼一個地方,我卻從來不知道。」黃宗羲驚奇地想,一邊打量著周圍的情景,發現不遠的路旁,有一個小小的茶寮,幾個人正坐在裡面喝茶。他想了一下,便驅馬過去,跳下地來,對那個賣茶的中年漢子拱一拱手,問:

「請教大哥,這兒是什麼地方,怎麼會成了這樣子,敢是遭了兵火么?」

那賣茶漢子長得腰粗體壯,神氣粗豪。他打量了一下黃宗羲,卻先不回答,伸出毛茸茸的左手,拿起一個粗瓷大碗,右手提起茶罐子,嘩嘩地滿滿斟了一碗茶,往黃宗羲面前一放,說:

「秀才,你問的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兒,少說也該值他娘的三兩銀子!你若要我答你,須得喝了我這碗茶!」

黃宗羲怔了一下,疑疑惑惑地問:「不知大哥這茶……」

那漢子哈哈大笑起來:「秀才放心!我縱然想詐你三兩銀子,你也未必拿得出;就算拿得出,你也未必肯!告訴你,我這茶只要一文大錢!」

黃宗羲這才放下心來。他伸手在袖筒里摸索一會,掏出一個銅錢,放在桌上,又拱著手說:「不敢請教大哥……」

那漢子拿起銅錢,瞄了一眼,又放在手裡掂了掂,撇著嘴冷笑說:「如今這種『崇禎通寶』又輕又薄,只怕丟到水裡都浮得起,有個屁用,只配給小孩玩兒罷啦!」說完,他伸出頭去,扯著嗓門吆喝了一聲,把銅錢朝街心拋去。那群正在戲耍追逐的野孩子頓時一擁而上,喧呼爭奪起來。

黃宗羲臉紅了一下,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只好又把手伸到袖筒里,想挑個好點的錢給他。那賣茶漢子見了,卻搖搖手說:「行啦,你秀才就別摸了!如今京城裡,也就剩下這種『鵝眼錢』啦!只怕你摸穿了袖子,還是一樣!」

「哎,我說郝大哥,你別瞧不起這『鵝眼錢』!趕明年,怕就要使到鐵錢、鉛錢啦!到時你再想找它,還沒有哩!」一個上了年紀的茶客沙啞著嗓子插嘴說,他有一個又紅又大的酒糟鼻子,頭上扣一頂滿是破洞的舊氈帽,下面露出亂蓬蓬的白髮。

「怎麼沒有?」一個瘦瘦的、長得蠻俊的後生笑嘻嘻地接上來,「興許到時這種崇禎鬼子錢統統都要廢了,另造一種又亮又大的新錢呢!」

「嗯,要真這樣,那敢情好!」老茶客眯縫著眼睛說,溜了黃宗羲一眼。

聽著這兩人一對一答,黃宗羲似懂非懂:「嗯,要把這些錢都廢了,另造新錢,這是什麼意思?」他想,不過,隨後又自己笑起來,「瞧你!無非是市井愚民幾句閑扯淡,你倒認真起來了。」

「秀才,你不是要問這地方怎麼會成了這樣子么?告訴你,這是天啟六年那一場大地震弄的。打這兒一直往北,到刑部街,周圍十多里地,都是這樣。你只怕是頭回到這鬼地方來,所以不知。」那個叫郝大哥的賣茶漢子瞅著他,瓮聲瓮氣地說。

黃宗羲「哦」了一聲,忽然想起來了:天啟六年,也就是他父親被魏忠賢迫害,死於獄中的第二年,聽說北京發生了一場奇特的大震災,毀壞房屋無數,還震死了不少人。當時都傳說是上天示警……

「這個——在下也曾聞說。不過,都整整十六年了,怎麼還是這樣子?」他半信半疑地問,一邊回頭去看那片廢墟。

郝大哥呵呵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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