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借戲班小計賺鬍子,斥閹孽私語動侯生 饞貓借戲

阮大鋮愁眉苦臉地坐在石巢園的書房裡,望著牆上那幅《百子山樵笠屐圖》發獃。這幅畫是十年前,他從懷寧家鄉搬到南京來住下不久,花了二十兩銀子,央一位寫真名手畫的。畫中那個頭戴青箬笠、身披綠蓑衣的大鬍子中年人,就是阮大鋮本人。當時畫成之後,不少人看過,都說十足就像阮大鋮的模樣,豈止像而已,簡直是「形神兼備,氣韻生動」!阮大鋮聽了,十分高興,特地派人拿去精工裝裱好,把它掛在書房正當中的牆上。每逢有新來的客人參觀到這裡,他就特意指點給客人看,同時喋喋不休地說起自己如何「少負向、禽之志」,一心向慕山林,如今遭到罷官斥逐,倒成全了自己的「初志」,實在是一件大幸事!然後,他就用烏溜溜的眼睛斜睨著對方,神秘地壓低聲音問:「聽說朝廷不久就要開放黨禁,平反起用一批人,真擔心我到時又悠閑不成了!嗯,你可有什麼消息嗎?」不過,這只是起始幾年才這樣,到後來,時光一年一年地過去,開放黨禁卻毫無影跡,阮大鋮就不由得焦急起來,漸漸懷疑當初掛這樣一幅畫是否明智;如果一開始就把畫中那個自己畫成頭戴烏紗帽、身穿圓領緋袍的話,會不會好一點?不過,他也沒有馬上把畫收起來,而是作為補救措施,在畫的兩旁掛起了一副對聯,寫上「有官萬事足,無子一身輕」兩句話。意思是:兒子可以沒有,官不可不做。希望老天爺根據他前世的表現來安排今生的命運時,能尊重他的這一選擇。然而,幾年又過去了,兒子固然照舊的養不下來,復官起用的活動也一再受挫,毫無希望。這就不由得阮大鋮不感到既焦急、又沮喪。雖然上個月初,他的生死之交馬士英在自己的全力幫助下,終於獲得起用,出任鳳陽巡撫。可是再好的朋友也只是朋友,朋友有官做畢竟不同於自己有官做。這裡頭的含義、作用、滋味都大不相同。何況馬士英又走得那麼匆忙,連見上一面都辦不到。到底他現在怎麼想,會不會一朝得志,就翻臉不認人?這些此刻都鬧不清楚。儘管這一個多月來,阮大鋮已經接連派人送去兩封信追問,但結果,要不是回稟說潛山一帶兵荒馬亂,道路不通,信無法送到,就是說馬士英忙於指揮作戰,行蹤不定,根本見不著他,所以一直沒有迴音。這就更使阮大鋮驚疑之餘,又添了幾分氣悶……

已是傍晚時分,天色開始暗下來,詠懷堂那邊靜悄悄的,既聽不見鑼鼓響,也聽不見唱曲子的聲音。要在平日,戲班教習臧亦嘉常常這會兒還領著那班伶人在排戲。可今日是中秋節,夜裡還要張羅演出,所以早早就叫了歇。本來,平常愁悶湧上來時,只要聽聽唱曲,看看排戲,阮大鋮的情緒就會漸漸又變得興奮起來,並且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其中,暫時忘卻周圍的一切。可是偏偏碰上這莫名其妙的中秋節,可教阮大鋮此刻內心的一份冷清和懊喪怎生排遣?

「啊,這全是復社那伙惡人鬧的!是他們,全是他們!」阮大鋮猛地跳起來,「呸!混賬!豬!王八蛋!」他雙手攥緊拳頭,惡狠狠地罵出聲來。罵過之後,感到還不解恨,於是又大聲地使勁罵了一遍,這才覺得胸中的悶氣稍稍排除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樣堵得慌。然後,他重新回到書案前坐了下來,抽筆展紙,開始給馬士英寫第三封信。

在信中,他也像前兩次那樣,首先大大恭維了馬士英一番,說他是個「王佐之才」,更兼兵機諳熟,調度如神,此次擁「熊羆之士」,旌旗西指,定能一鼓破賊,克奏殊勛。然後,就用了整整兩頁信箋,逐一回顧了彼此的交情,用謙遜然而卻是明白的口吻,提醒對方不要忘了自己給予的兩次巨大幫助。在信的最後一段,他是這樣寫的:

寫完之後,阮大鋮自己又搖頭晃腦地大聲吟誦了一遍,自覺音節鏗鏘、情深辭切。到後來,他自己竟先感動起來,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轉,「啊啊,這樣的文字,這樣的才華!若是馬瑤草還有點良心,就無論如何也該設法拉我一把!」他唏噓地想著,慢慢擦去眼淚,又把信折好,裝進已經寫好的封套里。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站起身,一邊考慮著該派誰去送信合適,一邊轉過臉來。就在這時,他看見院公站在門口。

「稟老爺,有一位張相公來拜。」院公行著禮說。

「哦?」這個時候還有人來訪,使阮大鋮感到有點意外。而且他記不起相熟的人中,有哪一個姓張的。不過,他還是把帖子接了過來,只見上面寫著:

「嗯,張岱?這名字倒像聽過,他是什麼人呢?」阮大鋮側著腦袋,竭力回想著,卻怎麼也回想不起來。最後,只好搖搖頭,吩咐門公:「外堂有請。」說完,他走進裡間,換過衣服,慢騰騰地跟了過來。

阮大鋮來到外堂,就放輕了腳步。他且不進門,先趴在窗欞上偷眼一瞧,看見裡面站著一個方巾道袍的中年儒生,正倒背著一隻手,在逗弄架子上那隻白毛黑嘴的鸚哥兒。自從復社發表《留都防亂公揭》以來,同阮大鋮交往的士子已經很少,現在瞧這儒生的背影並不熟悉,阮大鋮愈加犯疑。他本想再瞧清楚一點,又怕被對方發覺,只好輕輕咳嗽一聲,跨進大堂。

張岱聽見響動,回頭望了望,頓時展開了笑臉:

「圓老,你這鸚哥兒,甚有意思呢!」他喜孜孜地說。

「啊呀,原來是張兄!」阮大鋮親熱地招呼。瞧清楚張岱的臉後,他覺得似乎有點面善,卻想不起曾在哪兒見過。但對方一點都不客氣拘束,阮大鋮也就不好意思顯出自己健忘,只好跟著裝出一副熟稔的樣子,「啊啊呀呀」地應酬著,分賓主坐下,一邊希望從言談中弄清對方的來歷。

「啊,圓老,瞧見你這鸚哥兒,晚生就想起我家的『寧了』來了!」張岱一邊接過小廝奉上來的茶,一邊興緻勃勃地說,「『寧了』——圓老想必不曾聽說過吧?難怪。此乃我家二十年前所珍養的一隻異鳥。身小如鴿,黑翎如八哥,能作人言。其時晚生年紀尚幼,聽見祖母喚婢妾,它便傳呼道:『某丫頭,太太叫!』有客來,又叫:『太太,客來了,看茶!』其音朗朗,絕不含糊。後來,家中來了個新娘子,愛睡懶覺。那鳥每天清晨便叫喚:『新娘子,天明了,起來吧!太太叫,快起來!』不起,它就罵:『新娘子,臭淫婦,浪蹄子!』那新娘子恨這鳥入骨,有一回,偷偷在飼糧里摻了葯,把這鳥毒死了!」

張岱說著,語調低沉下去,神氣之間,大有不勝惋悼之意。阮大鋮卻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喋喋不休地說這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麼。只聽張岱又說:

「世間之異物,也著實不少。譬如晚生外祖家那頭白騾,取名『雪精』的,也妙不可言。此騾四蹄都白,日行二百里,唯服晚生一人驅策。旁人想騎它,必定又踢又咬。最奇的,是此騾之尿,可治噎嗝之疾,比仙丹還靈……」

正說著,只見小廝捧出一個托盤來,上面盛著三碟點心:一碟月餅,一碟山楂糖,還有一碟是帶骨鮑螺。張岱的眼睛頓時亮了,他忘了說話,直勾勾地盯著,喉核兒一下一下地動,分明是在咽饞涎。等點心一擺到方几上,他就老實不客氣地抓起筷子,先夾了一塊月餅送進嘴裡,嚼了幾下,「咕嗞」一聲吞了下去。他點點頭,又去夾帶骨鮑螺。

阮大鋮冷眼瞅著。現在他已經斷定,此人縱然見過,也無非一面之交。根據他的經驗,這種不速之客,越是一坐下來就東拉西扯地胡謅,越是有所謀而來。像混幾兩銀子使啦,騙頓酒飯吃啦,諸如此類,因為不好意思立即提出,就沒話找話。別看這個姓張的穿得還蠻光鮮,可是如今肚子餓得咕咕響,外頭還硬撐著穿綢著緞的窮酸有的是!這樣一想,阮大鋮原先的敬畏之意就頓時大減,打心裡生出一種輕蔑之情。不過,他倒不打算把張岱轟走,因為此人好歹也算個秀才,如今窮極來投,不妨趁此收為己用。可是張岱接下來說的那句話,卻又使阮大鋮動了氣。

在這當兒,張岱已經一連吃了兩隻帶骨鮑螺。只見他皺起眉頭,搖頭嘆氣說:「到底不是出於姑蘇過小拙之手的,滋味便差得太遠!」

阮大鋮斜眼瞧著張岱那副饞貓似的模樣兒,心想:「哼,我好意款待你,你白吃了不算,還拿腔作勢地不領情,卻想嚇唬誰來!」於是,他翻了翻白眼,挖苦地說:「姑蘇過小拙家的帶骨鮑螺,學生也曾嘗來,同是乳酪所制,卻難得美味如斯,不知以何法為之,方能至此?仁兄既是食家,必知其妙,可以見告么?」

張岱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此點在晚生亦是老大疑問。因晚生家中養有乳牛一頭,也喜自製乳酪,曾試以種種辦法,始終有所未及。也曾叩問過小拙,唯是他吞吞吐吐,只拿些虛文支應。後來晚生急了,拿出十兩銀子朝桌上一擲,才買下他一句話,說是要用蔗漿霜摻和。唯是回家一試,依舊不成。聽說,他制酪時甚是詭秘,鎖入密室,還用紙封門,雖父子亦不輕傳。」

阮大鋮見他說得煞有介事,倒也有點意外,只好隨口說道:「原來仁兄精於易牙之道,難怪寒舍這尋常之物,難入法眼了!」

「啊,不敢!」張岱似乎被搔著癢處,頓時變得眉飛色舞,「晚生平生無他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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