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借戲班小計賺鬍子,斥閹孽私語動侯生 用計撮合

鄉試的第三場,即最後一場,按規定是八月十六日結束。但十五日是中秋佳節,貢院照例提前一天放牌,讓已經交卷的舉子先行出場。在第一批出來的舉子當中,有吳應箕、陳貞慧、梅朗中、顧杲、侯方域、余懷、陳梁、呂兆龍、馮舒、馮班、張岱、孫永祚以及其他一些復社社友。冒襄也在其內。現在,他們興沖沖地聚集在桃葉河房裡,一邊愉快地交談著,一邊準備擺酒賞月,唱戲謝神。

七天前,冒襄剛進考場時,雖然一度被意外的挫折困擾過,可是當那神秘的、來自上蒼的啟示使他平靜下來之後,情況就改變了,握管下筆之際,竟是出奇的順利,彷彿有神鬼相助似的,文思源源湧出。那七篇八股時文,當真做得理真法老、花團錦簇,連自己看著,也不由得驚異起來。第二、三場考的是論、判和時務策,情形也一樣。而且每一場,都是才放頭牌他就已經交卷出場。待回到河房,把試文逐篇默寫出來交給幾位相知的社友傳閱,又博得大家的擊節嘆賞,同聲推許,就連評點名家、愛挑眼的吳應箕讀了之後,也點頭不語。瞧著這種情形,冒襄表面雖然不露聲色,依舊一副淡淡的神氣,內心卻十分得意,覺得這一次雖不敢說必能奪魁掄元,但入闈中式,恐怕是沒有疑問了。

也許因為這個緣故,當董小宛在顧眉和李十娘的陪伴下,帶著陸賣婆突然來到桃葉河房時,冒襄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愕和不快。相反,就在董小宛徑直向他走來的一剎那,冒襄甚至露出了愉快的、抱歉的笑容。不過,董小宛顯然沒有領會這笑容的含義。她那嚴肅而蒼白的臉孔,那雙大睜著的驚惶的眼睛,以及變得僵硬了的身姿,說明了她內心的緊張不安;而那緊閉著的小嘴,那毫不遲疑的步態,又顯示出她的勇氣和決心。不過,最令冒襄感到驚異的,卻是此刻董小宛整個姿態所顯示出來的那種殉道者般的悲壯動人的意味,以致他忽然感到有一點畏怯,有一點慌張。雖然幾句照例的應酬話已經溜到了嘴邊,卻像一下子給施了魔法似的,再也說不出來。

董小宛來到冒襄跟前,就站住了。她仰起頭,睜大那雙夢幻似的大眼睛,一言不發,只管獃獃地望著冒襄。她望得那樣專註,那樣長久,似乎忘記了她此刻在什麼地方,也忘記了周圍還有許多人在場……

終於,冒襄被她瞧得有點不自在。他轉動了一下身子,發現社友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倆的身上,一個個都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冒襄的臉微微一紅,正想打個哈哈,把這尷尬的場面掩飾過去,一個清脆悅耳的女人嗓音已經在人叢中嚷了起來:

「啊喲,大家快瞧瞧這兩口兒!一個在如皋,一個在姑蘇,千辛萬苦地約定到南京來相會,可是見了面,光顧著你瞧我、我瞧你,一句話兒也不說!這是唱的哪一齣子戲喲!」

那是顧眉。她一邊說,一邊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顧眉和李十娘都是董小宛的手帕姐妹。前幾天,董小宛帶著陸賣婆到舊院去尋著她們,把她同冒襄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懇求姐妹們幫忙。顧眉聽了,滿口應承,並對陸賣婆那個通過大肆張揚此事,造成輿論迫使冒襄就範的主意十分欣賞。她說:「哼,你別說,這事還真得這麼辦才成!如今這世道,我們當婊子的要走紅,自然得有他們名士捧場;可他那個大名士,若離了我們婊子,只怕也當不神氣哩!」她果然說干就干,一面讓董小宛搬進城裡,就在眉樓住下,一面串連了一夥姐妹,逢人便說冒襄和董小宛的事,加油添醋,竭力張揚。結果,到如今,這事在名士圈子裡已弄得人人皆知,不少人還答應了顧眉,要儘力設法促成這段姻緣。所以,此刻顧眉已是心中有數。不過,她也知道,這事到底成不成,最後還在於冒襄怎麼拿主意。因此她一進來,就十分注意冒襄的表情反應。發現冒襄並無厭煩不快的表示,她就先鬆了一口氣;接著又看見這一對兒傻怔怔地在那裡四目交視,無語相看,顧眉差點兒沒有笑出來。「哼,我還道這位冒大公子拿班作勢的,有多難軋,敢情兒不過『銀樣鑞槍頭』!可笑我這位董家妹妹也忒多心膽小,一天到晚地擔驚受怕。待我如今略施手段,把這門親事給撮合了,看她拿什麼謝我!」這麼一想,她又笑吟吟地說:

「噢,敢情兒是怕我們聽了去不成?好好好,我們這就走。若再礙著,還不知他們心裡怎麼咒死我們哩!」

顧眉說著,轉身就向堂外走去。走了幾步,回頭看看,大家都還站著沒動,她又叫:「咦,怎麼啦!你們倒是走呀!」

「你不說到哪兒,我們怎麼走?」李十娘微笑著說,「莫非姐姐要去投秦淮河,我們也得跟著不成?」

「死丫頭!這還用問?當然是上水閣去啊!」顧眉跺著腳說,隨即眼珠子一溜,又嫣然笑道,「誰個聽話,乖乖兒跟我去,我等會兒甜甜地唱支小曲兒給他聽;誰還賴著不走,哼,我同冒公子、小宛,還有這位陸賣婆,可要拿掃帚子夾屁股的趕啦!」

「噢,有小曲兒聽,我當然去的!」站在近旁的顧杲首先蹦了起來,他扯著李十娘,笑嘻嘻地經過冒襄和董小宛跟前,做了個鬼臉,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走出堂屋。

於是,其餘的人也紛紛笑著,向外走去。轉眼工夫,堂屋裡就只剩下冒、董二人。

當顧眉連哄帶逼地往外趕人的當兒,冒襄一直沒有動彈,也沒有開口阻攔。他剛考完試,眼下那種如釋重負的愉快感覺還沒有消失,同時,對於自己背約不去蘇州又多少有點不好意思,而董小宛這樣不辭辛苦地巴巴趕來,又使他多少有點感動。說也奇怪,在見到董小宛之前,他絲毫也沒有這種感覺,甚至對她這樣苦纏不休感到惱火;可是,此刻,當董小宛就站在眼前,而且又是這麼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冒襄就覺得,自己過去那樣對她,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嗯,你——到底自己來了。」沉默了一陣,冒襄終於開口了。沒等董小宛回答,他又急忙說,「這次我沒到姑蘇去接你,你一定怨我吧?其實,我倒一心想去,就是試期迫得太緊,沒有辦法。不過,我打算好,考完了還是要去——沒想到你倒先來了,正好。只是難為你啦!」

「奴家不怨公子。公子忙著應考,這是要緊的大事,不去姑蘇是應當的。如今奴家已見著公子,又聽說公子考得很好,奴家心裡只覺得喜歡。」董小宛低著頭,輕聲地說。

「啊,你也知道了?」

「這些天來,奴家夜夜對著月亮燒香叩頭,求神保佑公子今科高中。剛才在眉樓聽人說起,公子頭場這幾篇文章,好得什麼似的,還未曾放榜,書坊已經著人來打探,要拿去翻刻印行。奴家便想,果是上天有靈,公子得中,奴家縱然半路上遭了不測,也……」說到最後這一句,董小宛的嘴唇忽然顫抖起來,聲音也開始發啞,隨即咽住了。

冒襄目不轉睛地瞅著董小宛。他本以為,自己這次失約,難免會招來對方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責備,至少也會埋怨幾句,誰知董小宛不但一點責備的意思都沒有,反而處處為他設想、開脫。他沒想到對方會這樣體諒自己、關懷自己,一時大為感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把董小宛柔軟潔白的小手輕輕握住,憐惜地說:

「這……可真是難為你啦!我沒想到……真的。嗯,剛才你說什麼——遭了不測?這可是怎麼回事?」

「沒……沒什麼。」

「不,你快說,我要你告訴我!」

「真的沒什麼。就是……我們來時,半路上遇到強盜了,要搶東西,還要……我們拚命地跑,好不容易躲進了蘆葦盪,才沒叫他們搜著。可是舵壞了,船開不動,又不敢上岸,怕再遇見強盜。船上的東西吃沒了,只好挨餓,一直過了三天,船家才偷偷上岸,把舵修好。那會兒奴家一個心思就想,自己天生命苦,死了,也沒有什麼好恨的;又是死在來尋公子的路上,到底也算有福了。只是不明不白,臨死也不能給公子捎個信,卻是……怎麼……也不甘心!」董小宛強掙著說完,再也忍不住了。她驀地掙脫了冒襄的手,使勁掩著嘴巴,倒在椅子上,悲苦地、委屈地哭泣起來。

冒襄獃獃地站在原地,瞅著董小宛,沒有動彈,也沒開口勸解。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心裡有點亂,拿不準主意該怎麼辦和說一些什麼話才好。不錯,柔聲軟語地說上一些安慰勸解的話——自己雖然並不許諾什麼,但聽起來仍然親切——這並不困難,而且過去他就曾不止一次地用這種辦法來應付對方,每一次都十分靈驗。可是時至今日,到底還該不該這樣做呢?冒襄卻感到有點猶豫了。他十分清楚,董小宛所需要的是真誠的許諾,而不是空泛的安慰。如果自己仍舊用那種辦法,來敷衍這麼一個對自己一片痴情的弱女子,那就未免太欺負她,而且不夠光明正大。但是當真答應娶她呢?困難也確實不少。先別說自己是否當真喜歡她這一層,就拿替她還債和贖身這兩件事來說,沒有一兩千兩銀子在手,只怕難以打發得清。而家中自從經過父親那件事之後,景況已經大不如前。現在一下子要拿出兩千兩銀子來討妾,只怕父母也未必會同意。「哎,即便娶的是圓圓,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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