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惜遺才深憂重慮,應鄉試意馬心猿 武廟求籤

「這才對嘛,多熱乎!」

「不過是瞧瞧,又不會把你瞧大了!」

話剛出口,立即有人怪聲喝起彩來:

自從聽了陸賣婆一番開導,董小宛如今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情緒也開朗起來。她見陸賣婆興頭十足的樣子,就說:「姐姐覺著這地方好么?可惜我們來遲了幾天,若是趕上七月二十九的地藏勝會,那才熱鬧呢!」

陸賣婆笑得眼睛只剩一道縫:「我說么,如今人人都話我姑蘇人么心術弗正、專會使奸,原來南京人膽子更大,連菩薩都敢騙!」

「喲!那一定交關好白相啰!」

董小宛心中一跳,臉頓時紅了。雖然她明知自己的腳藏在裙子里,對方不可能瞧見,但是仍然不由自主地往裡挪了挪。周圍的那些浪蕩子弟早已大聲喝彩起來:

「怎麼?」蒜頭鼻少年頓時瞪起了眼睛,「莫非你以為小爺出不起價錢?告訴你,小爺有的是銀子!你要多少,說吧!」

陸賣婆一邊說,一邊扯著董小宛往殿上就走。

董小宛瞧出這是沖自己來的。憑著這些年的風塵閱歷,她知道這夥人都是些浪蕩無賴子弟,平日閑得發慌,經常成群結隊到處轉悠。碰上有些姿色的年輕婦女,便一窩蜂地追著不放,評頭品足、瘋言瘋語,甚至調戲侮辱。她怕被他們一旦纏住,難以脫身,連忙扯了扯陸賣婆的衣袖。陸賣婆也是乖覺人,立即會意,便同董小宛一起轉身,匆匆向大殿走去。剛行出幾步,忽然有人迎面攔住去路,怪聲怪氣地叫:

「眾位哥哥只怕還不認得奴家,」董小宛停了一下,又說,「奴家姓董,賤名白,草字小宛。早先也曾在秦淮河舊院里住過幾年,後來去了姑蘇。這一次是奉如皋冒辟疆相公邀約,到南京來訪他的。如皋冒相公,眾位哥哥想必也是認得的,他是『復社四公子』之一,同南京六部的大人們都是極相熟的……」

董小宛一看,原來那伙人當中的幾個,已經站在階前等著,說話的那人長得小眼睛、短眉毛,當中嵌著一個難看的蒜頭鼻子,瞧模樣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卻一臉的淫邪輕薄勁兒。董小宛一聲不響,低著頭往斜里走,想繞過他們。

終於,簽筒「篤」的一響,這是神明顯靈的信號。董小宛反射似的睜開眼睛,果然,一根簽已經脫筒而出,掉在地上。她趕緊彎腰把它撿起來,「啊,不知神明怎麼說,不知他怎麼說?」她匆遽地、驚惶地想,把簽抓在手裡,慌裡慌張地站起來,到右首的櫃檯上,納了一文錢,向廟祝取了簽紙。可是她的手抖得那樣厲害,以至無論如何也看不清楚寫在簽紙上的那幾行字。她只好停下來喘一口氣,待到稍稍平靜一點時,才重新去讀簽文。這一回,她不僅看清了,而且像猛地挨了一記似的呆住了。簽文上寫著這樣一首七言絕句:

董小宛的心忽然覺得平靜了:「是啊,我今生受苦受難,都是前世作孽的報應!但願我的債已經償清,從此脫離苦海,同冒郎白頭偕老!」

「今天承蒙眾位哥哥抬舉,到這兒捧奴家的場,奴家這廂謝過了!」董小宛說著,又行了一個禮。

兩人一邊說著笑話兒,一邊走到場子邊上的小攤前,買了兩紮線香,轉身正要登上大殿,忽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身後已經圍了一群人,都是些油頭粉面的年輕小夥子,也有一兩個年紀較大的,一個個都打扮得花里胡哨。有的搖著摺扇,有的托著鳥籠,正在那裡指指點點、交頭接耳,不時發出一陣輕薄的鬨笑。

「對!叫你來就得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的一個同夥幫腔說。

「也難說,須得瞧過才知道!」

「不過說來呢,也好笑。原來這地藏菩薩一年到頭把眼閉著,只有這一夜才睜開眼。所以不知誰就想出這主意,讓滿城都擺開香花燈燭讓他瞧見,哄得那菩薩只當一年到頭都是如此,便歡喜這些人好善,樂意保佑人了。姐姐你瞧,這不可是使奸誆騙么?」

「……」

「啊喲,好妹妹,哥哥到處尋你不著,原來妹妹到這兒耍子來了,怎麼也不告訴哥哥一聲?」

連叫了幾聲,那伙人才聽清楚了。他們沒想到董小宛如此大膽,還敢答話,倒有點意外,不由得靜了下來。

也不知到底是因為陸賣婆的一番話打了圓場,還是因為聽說冒襄和復社的人就在外面的船上,給嚇住了,這一次,那伙浪蕩子弟卻沒有追上來。不過,當她們登上台階,來到殿門外時,陸賣婆卻發現董小宛低著頭,兩行淚水正順著臉頰默默地流下來。那是痛苦的、屈辱的淚水。陸賣婆擔心地回顧一下,半帶勸解半帶嚇唬地說:

當董小宛把三炷點燃了的線香在香爐上插好,雙膝跪倒在蒲團上時,有片刻工夫,她抬起還殘留著痛苦的眼睛,仰望著神龕里的那尊關聖帝君像。她覺得帝君的面容是如此威嚴,如此美麗,他的眼神又是如此智慧,如此慈祥。他彷彿在說:「你前世作下了孽,所以今生合該遭受如此磨難。不過,只要你一心向道,樂善不渝,是可以贖清前愆,從苦海里獲得超生的……」

「你們弗要叫,我妹妹有話說哩!」

憶昔蘭房分半釵,

如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連理,

到底誰知事不諧。

董小宛側著身子,先向眾人深深道了個萬福,然後說:「眾位哥哥……」

可是那少年卻不罷休,又一次跟過來,嬉皮笑臉地張開雙手攔住說:「喲,好妹妹,怎麼,不理哥哥了?莫非生哥哥的氣了?嘻嘻,別走嘛,哥哥給你賠個禮好不?」說著,當真作下揖去。但是,又不馬上直起身來,卻像發現了什麼似的,斜瞅著董小宛的裙裾,笑嘻嘻地說:「好妹妹,你這,嗯,你這腳兒真小,真好看!讓哥哥仔細瞧瞧,好么?」

「叫得結實!」

「姐姐,你叫他們別吵,我有話說!」

「多謝哥哥盛情!」董小宛連忙行禮說,「只是奴家難以從命。」

可是更多的人卻目不轉睛地瞅著,等著她說下去。「噓——聽她說什麼。」有人說道。

「哎,好妹妹……」

「噢,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董小娘子,那就更好啰。難得今日有緣一見,就請到外間去陪我們喝酒吧!」

「瞧這小妞的模樣,她的腳,嘻嘻……」

「拿出來瞧瞧嘛,怕什麼!」

於是,她合掌當胸,虔誠地祝禱了一會兒,叩下頭去,然後站起身,把供桌前的一個簽筒拿過來,開始使勁地搖著,一邊繼續默默祝禱。她不停地搖著,隨著她的手勢,竹籤在簽筒里發出悅耳的沙沙聲響。漸漸地,董小宛的整個心靈也沉浸在這美妙而神秘的旋律里,彷彿已經同冒襄一起踏上了去如皋的歸途。那沙沙的聲響便是江水在船舷旁流過,是轎夫輕快的腳步,是冒郎在她耳邊喁喁細語……

「嗯,若到這一天,南京人各家各戶,都要在門前搭起兩張桌子,點上兩支通宵風燭,供上一座香斗,從大中橋到清涼山這七八里路上,就像游著一條銀龍,一夜的亮,香煙不歇,大風也吹不熄。到其時,滿城的人都出來燒香趕會,直鬧到天亮哩!」

「咦,瞧她架子還挺大的呢!」「裝模作樣罷咧,哪有姐兒不愛鈔的?」「對,對,她們不就是乾的收錢賣貨的營生么!」另外幾個也七嘴八舌地說。

「對,瞧瞧!再不讓瞧,我們可要動手啦!」

「什麼得空不得空!不就是拜神燒香的事嘛!告訴你,今兒小爺這頓酒是吃定了。你不來也得來!」那少年蠻橫得可以。

陸賣婆正招架不住,一聽這話,連忙對那伙人大聲說:

陸賣婆雖然見多識廣,可是看見這種陣仗,心裡也有點發毛。她一面用身子遮護著董小宛,一面用最粗鄙難聽的話叫罵著。可是那伙浪蕩子弟見她是個外地女人,加上那一口蘇白,即便罵起人來也像唱歌兒似的,哪裡會怕?還有些人見她徐娘半老,潑得有趣,趁她指手畫腳,沒遮沒攔,倒先在她身上撿起便宜來……

「哈哈哈哈!」更多的人鬨笑起來。

「噯喲!你們這是做什麼呀!」許久沒有說話的陸賣婆突然揮舞著雙手叫了起來,「人家又不是一定不肯隨你們去,只是今兒不行罷咧!常言道,『頭頭不了賬賬不清』,今兒是冒公子和復社的相公們早就請了的,自然得先輪到他們!你們硬要橫插一杠子,窯子上也沒這規矩!各位老爹少爺如果有心幫襯,趕明兒到秦淮河去!我們謝都來弗及呢,哪有把進門的買賣往外推的道理?只是今兒不行,冒公子和復社的相公們,這會兒正在石城門外的船上等著我們呢!啊喲!不同你們閑嚼蛆了,我們燒炷香就得回去,遲了,只怕要落一頓埋怨呢!」

「哦,不是銀子,是奴家今兒委實不得空。」

董小宛估計,那幫浪蕩子弟還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只從衣著打扮不像縉紳之家的女眷這一點,把她誤認作一般的小家碧玉,所以敢於大膽圍著調戲。如今她說出自己的身份是個妓女,而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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