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辟疆,你可來了!累得我滿場子地好找!」
冒襄吃了一驚:「什麼?小宛她來了?」
「來做什麼?問得出奇!自然是要同老兄配洞房花燭耍子來啦!」余懷攤開雙手,依舊笑嘻嘻地說,隨即又搖頭晃腦地吟誦起來,「哎,『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如此快事,真是幾生修得!辟疆兄,小弟這廂恭喜了!」說著,他拱手當胸,深深地作下揖去。
「嗯,什麼事?」冒襄把目光收回來,瞧著余懷,又問了一句。
余懷卻不立即回答,他拉著冒襄離開人來人往的轅門,才神秘地低聲說:「告訴兄,兄可不要心慌喲!——嗯?」
「到底什麼事?」
「兄不妨猜猜——有一個人來了。」
所以冒襄不敢再胡思亂想,他拿著題紙,首先很快地瀏覽了一遍。他知道,由於《四書》《五經》這幾部古書的篇幅不多,字數有限,一般地抽取其中的句子來做題目,時間一長,就難免重複。所以如今的試官都是想方設法地變花樣,或在每章每節內擇取數句,或者把一章分成幾節,或者從一節中截取一句,或者把幾章幾節連在一起,這樣來出題目,使人無從預測。不過,舉子也有相應的對付辦法,那就是把習作的數量成倍地加大,把那幾部經典割裂又割裂、拼湊又拼湊,預先做它幾十題,乃至上百題文章,記牢、背熟。這樣,往往總有那麼一兩題,甚或三四題給碰中。為了應付這次考試,冒襄事先也準備了一批文章。現在,他希望能在這二十三道試題里,發現有他做過的題目……然而,沒有。甚至連最易碰巧的《五經》題目,也全是他未曾做過的。看來,他想的題太偏、太巧,而這一次,主考官卻彷彿有意同舉子們捉迷藏,出的題目偏偏全是比較普通的。
試題一共二十三道,其中《四書》出三題,《五經》每經出四題。按照規定,除了《四書》那三題必須全做之外,《五經》的二十題,舉子只需做自己所報考的那一經的四題便可。每題一文,合成「七藝」之數。要在不到兩天的時間內做成七篇文章,而且要做得好,還要工楷謄正,實在是一樁極緊張極辛苦的差事,常常有不少舉子無法終篇,或者因緊張過度而當場昏厥。
「我沒工夫猜!」
冒襄剛剛走進貢院的轅門,余懷就興沖沖地迎上來。
余懷擠眉弄眼地:「你不妨猜猜嘛!」
讀書人,最不濟,
濫時文,爛如泥,
國家本為求才計,
誰知道變作了欺人技。
三句承題,兩句破題,
擺尾搖頭便道是聖門高弟,
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
漢祖唐宗,是哪朝皇帝?
案上放高頭講章,店裡賣新科利器。
讀得來肩高背低,口角唏噓,
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
辜負光陰,白日昏迷,
就教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氣!
「誰叫她來的?她在哪兒?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會知道,人家對老兄可是體貼得很,怕擾亂你首場文思,一直留在三山門外的船上,沒有進城哩!」
「那,你怎麼知道?」
「自然是有人告知我啰!咦,辟疆,那天在金山下的船上,你不是當著大家的面說得好好的,要到姑蘇去接她來南京就試,怎麼到時又不去了!嗯,這可不大好哇!哈哈!」余懷嬉皮笑臉地說。
「這你不用管!」冒襄一揮手,煩惱地走開去,忽然又走回來,「你可知道,她來做什麼?」
瞅著冒襄的是個年老的號軍。他之所以這樣,大約是冒襄的舉止神情引起了他的注意。老號軍發現冒襄也在看他,就收回了目光,抬起頭,向遙遠而神秘的子夜星空望了一眼,走開去了。
冒襄面孔一紅:「休要胡說!」
「嗯,剛才搜出了兩個身藏夾帶的,這一回只怕連累我們都得受罪了。」他一邊想,一邊走進二門。果然發現裡面的氣氛不同往常,四個搜檢官每人負責一個角落,正虎視眈眈地坐在椅子上。一見冒襄走進,就有兩個衙役過來,將他解衣剝褲,翻籠倒篋地大搜特搜,不但文具全都經過敲打查驗,夾被夾衣要拆開,就連糕餅餑餑也用刀切開來瞧一瞧。冒襄給折騰得滿肚子火,但又不能發作,好不容易檢畢放行,走進龍門。他看看試卷上的座位編號,正巧,就編在「地」字第一號。他知道那是龍門東側第一個門,又名「東龍腮」的,也就不去看牆上所懸的「席舍圖」,徑直出了龍門,向右一拐,進了「地」字型大小門,在第一間號舍安頓下來。
「這麼說,她到底追到南京來了!我本來就擔心她會這樣,果不其然!現在該怎麼辦?怎麼辦?」當只剩下冒襄一個人時,他煩躁不安地想,並且背著手,徘徊起來。
現在,冒襄終於聽見站立在東門的提調官點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答應一聲,回頭從冒成手裡接過考籃和鋪卷,走進如皋縣的行列里,直到點齊後,才在手執高腳點名牌的縣差引導下,登上台階,走進大門。這時,天已昏黑,大門內的院子兩邊,堆起了兩垛蘆柴,熊熊的火光一直亮到天上。冒襄放下行李,同其他舉子一樣,照例解開衣服,脫下鞋襪,用手提著,然後到二門的柵欄領取試卷。
他一邊念,一邊嘻嘻地笑,羞得那班舉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大家心頭火起,一擁而上,把他逮住,交給巡綽官拘押起來……
一直到傍晚,才輪到點揚州府的舉子進場。大家穿著又寬又大的白布直裰,在八月的酷暑驕陽下足足候了三個時辰,雖然打著傘,也已經一個個汗流浹背、頭昏腦漲、疲憊不堪。誰都懶得再說話,只一個勁兒地叨念著快點進場。
自從冒襄來到之後,考場內已經發生了幾起不大不小的事件。一件是貢院二門內搜檢時,查出了兩名夾帶作弊的舉子。其中一個事先請人寫好了幾百篇文章,各種題目都有,然後用蠅頭小楷寫在極薄的金箔紙上,卷折成很小的紙頭,有的塞在筆管里,有的藏在鏤空的硯台底下,顯然打算到時拿出來照抄;另一個更巧妙,把事先準備好的文章用藥汁寫在青布衣襖上,外面抹上一層青泥,只要把泥一擦掉,字跡就立即顯現出來。這兩人的手段都不可謂不高,不知怎地,竟然給發現了,結果被剝掉衣帽,戴枷示眾。這一下,可把場外的舉子轟動了。那些身上不幹凈的害怕起來,登時就散掉了一二百人。第二件是天氣太熱,有五六個舉子支持不住,當場中暑昏迷,被考場的軍役抬出去救治了。還有一件,是不知哪來的一個狂士,喝得醉醺醺,跑進轅門來搗亂,又嚷又叫,還念著一支曲文:
「那——」余懷無可奈何了,他瞅著冒襄,猶疑了一下,「好,告訴你吧,董雙成——的仙駕到啦!」
「哦,什麼事?」冒襄邊問,邊打量著四周。他發現,尚未進場的舉子還很不少,柵欄內外,依舊擠得滿滿的,少說也有二三千人,再加上他們的僕從,人數就更多了。一部分舉子正擁擠在貢院的大門前聽候點名,其餘的則東一堆西一群地隨意站著。有的正起勁地交談,有的則抱著書本,還在那裡臨陣磨槍。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考籃和行李丟得滿場子都是,耳畔迴響著一片接連不斷的、嗡嗡的說話聲響。
「誰?」
原來這號舍寬才三尺,深也只有四尺,每個舉子住一間。為了便於監視,故意建成有頂無門,也沒有窗戶,只有一個放油燈的小壁龕,兩邊牆上各有兩行突出的磚托。至於桌子和床,其實只是兩塊可以合併的木板。要答卷時,把兩板分開,在上下兩層磚托上各放一塊,就成了桌子和椅子。睡覺時,兩塊並排放在下面那兩道磚托上,就成了床。因為地方很狹小,舉子只好曲膝而卧,加上沒有門,只能臨時掛一張油簾,碰上颳風下雨,景況就十分狼狽了。就算不下雨,像現在這樣炎天酷暑,也簡直同坐在蒸籠里差不多。不過冒襄已經顧不上這些。他知道馬上就要鳴炮封門,留給他作準備的時間已經不多。他趕緊到過道里向「號軍」——一個負責料理舉子起居飲食的老兵討了一點水,泡起一杯茶,狼吞虎咽地塞了兩件點心,就動手磨墨。這時候,號柵已經關上,四下里變得靜悄悄的,再也看不見有舉子在走動,就連監考人員那威嚴的咳嗽聲和腳步聲也暫時聽不見了,整個考場呈現出一派嚴肅的、不安的氣氛,就像是一個馬上就要展開生死搏殺的戰場。不過,冒襄卻相當鎮定,他依舊動作輕快地磨著墨。已經是第四次參加鄉試,對於這種氣氛,他可以說是相當熟悉。誠然,前三次都是鎩羽而歸,但這一次畢竟不同,他經過近一個月的苦心鑽研,自覺對於八股文的寫作,已經取得了飛躍突破,眼界和手筆,都遠非昔日可比。何況史可法又事先替他通了關節。除非老天爺故意搗蛋,否則斷無不中之理。事實上,老天爺看來也是肯幫忙的,他不是已經在卦象里顯示吉光了么……
「轟!轟!轟!」封門的號炮響了起來。冒襄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