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宛的擔心並非沒有根據。冒襄確實臨時改變了主意,沒有依約到蘇州去接她。他獨自帶了冒成和另外兩個僕人早早到了南京。就在董小宛冒著傾盆大雨到山塘河畔去尋覓他的那個夜晚,冒襄正在秦淮河畔他下榻的桃葉河房裡擺酒宴客。
他這次匆匆趕到南京來,與其說是為了準備應考的事宜,毋寧說是由於心緒不佳。說來也怪,儘管他父親的事情算是徹底解決,朝廷已經下達調令,讓冒起宗離開左良玉軍,前往湖南寶慶上任。從此以後,他再也用不著風塵僕僕地到處奔走求告,去窺測權貴們的臉色。可是,這一切並沒有使冒襄變得輕鬆起來。當最初那一陣激動和高興過去之後,他又開始變得悶悶不樂。要說原因,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不是因為時局。雖然目前時局確實比較緊張,張獻忠的農民軍自從於五月攻克了廬州之後,又連陷無為、廬江,並在巢湖操演水師,大有進軍江南之勢。最近,監軍太監盧九德命總兵官黃得功、劉良佐二軍攻擊,結果卻在峽山一線戰敗。現在黃得功已退守定遠。不過,冒襄估計明朝在長江一線還有重兵把守,農民軍還不至於一下子就攻得過來。他也不是因為陳圓圓,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況且他冒襄也不會把一個女子看得這樣重。至於董小宛,在冒襄的心目中,分量就更輕了……總而言之,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緣故,他只是打心裡覺得煩悶、無聊,對什麼也提不起勁頭來。儘管眼下他正以主人的身份坐在宴席前,卻懷著一種冷淡的、甚至是反感的心情,默默地注視著興高采烈的客人們在那裡觥籌交錯,高談闊論。只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他才偶爾加插一兩句,或者做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本來,冒襄也沒有心思擺酒宴客,只是顧杲和梅朗中巴巴地找上門來,說是最近許多社友都陸續來到南京,平日難得一見,要敘一敘,樂一樂,並且說明要敲他的竹杠。冒襄不好推辭,雖說由於鄉里災荒,加上為了父親的事使了不少錢,如今他手頭已遠不如前時寬裕,也只好硬著頭皮,拿出百把兩銀子來,由著他們去弄。結果,今天晚間來的客人還真不少,除了梅、顧二人外,還有吳應箕、陳貞慧、余懷、張岱和冒襄的拜把兄弟陳梁、呂兆龍以及其他一些認識和不認識的社友,總共有二三十人之多;又把顧眉、李十娘請來侑酒,就在水閣里設了五席。冒襄、陳貞慧、梅朗中、余懷、張岱和李十娘共一席。席上,大家東拉西扯地說些新聞、趣事,由於冒襄始終表現出一種冷冷的神態,同席的人受到他的影響,氣氛始終熱不起來。相比之下,倒是其他幾席又是猜枚,又是行令,大笑大叫,好不熱鬧。陳貞慧早就發現了這種情況,但是弄不明白冒襄為什麼這樣子,又不好問。余懷和張岱兩個受不了這份冷清,借口敬酒,雙雙離開座位,走到旁的桌子去,賴在那兒久久不回來。這一下,席上的氣氛更形冷落。末了,連梅朗中也有點坐不住,時時露出想要離開的樣子。陳貞慧見狀,只好一邊用眼色止住梅朗中,一邊起身去把余、張二人拖回來。但冒襄還是那副樣子,毫不改變。陳貞慧一連幾次投去詢問的眼色,他都只當沒看見。陳貞慧無可奈何,正想尋個題目,打破這種僵局,忽然聽見有人大聲說:
「你我也不用爭,就請定生他們幾位評一評!」
陳貞慧回頭一看,方臉大眼的陳梁正扯著顧杲,步履蹣跚地走過來。兩個人看來都喝得不少,陳梁從臉上一直紅到了脖子,顧杲的臉卻有點發青。他們各自一隻手拿著酒杯,另一隻手互相牽扯著,已是醉態可掬。
陳貞慧不由得一笑,問:「噢,你們要我做什麼?拼酒我可不行!」
「不!」陳梁放開顧杲,擺了一下手,打了個酒嗝,「是這麼回、回事!剛才我說,崇禎元年起,到今、今年為止,宰相一共已經換過四……四十三人,可他硬、硬說是四十四。小弟讓他數,他又數——呃,數不出,小弟要、罰……他酒,他還不服氣。定生,你、你來評評看,這酒該……不該罰?你說!」
陳貞慧「噢」了一聲,笑著說:「這可讓你問倒了,我還真沒有細數過哩!」他回頭問席上的人:「兄等有誰算過,到底是多少?」在座的幾位聽了,都面面相覷,又疑惑地搖搖頭。陳貞慧只好轉向其他桌子,大聲問:「列位社兄!則良和子方適才問我,本朝十五年間,到底換過多少宰相?小弟蒙昧,無法回答,列位有誰知道的?」
其他幾席的人聽他這樣一問,都停止了交談;有些人不知就裡,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直到陳貞慧又重複了一遍,大家才竊竊私語起來。熱心的,就開始計算。終於,有一個士子把桌子一拍,跳起來大聲證實說:「是四十四人。」
陳貞慧回頭一看,認得是馮班,便微笑起來,拱著手說:「啊哈!到底是定遠兄記性好!敢問其詳?」
馮班先不回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把方巾推到腦後,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這才屈著手指頭計算道:「崇禎元年入相者有:施鳳來、張瑞圖、李國譜、來宗道、楊景辰、李標、劉鴻訓、周登道、錢龍錫、韓;二年:成基命、孫承宗、周延儒、何如寵、錢象坤;三年:溫體仁、吳宗達;五年:鄭以偉、徐光啟;六年:錢士升、王應熊、何吾騶;八年:文震孟、張至發;九年:林、孔貞運、賀逢聖、黃士俊;十年:劉宇亮、傅冠、薛國觀;十一年:楊嗣昌、程國祥、蔡國用、方逢年、范復粹;十二年:姚明恭、張四知、魏照乘;十三年:謝升、陳演;十五年:蔣德璟、黃景昉、吳甡。一共四十四人!」
陳貞慧見馮班一口氣地背下來,倒也佩服他記性好,正想誇獎幾句,從另一張桌子上有人不慌不忙地說:「嗯,不對,還欠一個。」
陳貞慧循聲看去,說話的那個人長得又高又瘦,坐在椅子上也比旁的人高出幾乎一個頭,原來是馮班的胞兄馮舒。
陳貞慧還來不及開口,就聽馮班氣呼呼地說:「胡說!一個不欠,就是四十四人!」
「不對,是四十五人。」馮舒仍舊是那麼慢條斯理。
「四十四!」
「四十五。」
「那好,你說,那一個是誰?你說!」
「你不妨再想想。」
「我想不出,我要你說!你說,聽見沒有?」馮班直著脖子嚷,眼睛瞪得像要從眶子里蹦出來,那個酒糟鼻子顯得更紅了,活像一隻發怒的雄雞。
馮舒卻全不理會弟弟這一套。「要我告訴你,本來也未嘗不可。」他慢吞吞地說,「但我的意思是要你自己先想一想,你卻連想也不想,就來問我;那麼我就得想一想,這樣答應你好不好?自然,這是不好的。所以我就不能告訴你了。」
在座的客人們見他們兄弟這樣抬杠,都忍不住笑。同時,也猜測起馮舒所說的那漏掉的一個是誰。有人說是黃立極,也有人說不是,甚至還有人對馮班已經數出來的人也提出異議。於是又各抒己見,互相爭論,結果越算越糊塗。陳貞慧眼看爭不出個結果,只好嘆了一口氣,苦笑著,對陳梁和顧杲拱手說:「十五年間,宰相換了四十餘人。此事實屬亘古未有。我輩生於斯世,尚且鬧不清楚,後世之人只怕就更糊塗了。」
話剛說完,就聽吳應箕冷冷地說:「十五年間四十餘相,若所進者都是君子,所退者都是小人,原也無妨。奈何十五年中,卻是小人日眾而君子日稀!」
大家靜了一下,彷彿在體味這話的內涵。忽然有人把桌子拍得「砰」的一響:「不錯!我瞧溫體仁、楊嗣昌、薛國觀這幾個就是欺君誤國的罪魁!」
「罵得好!還有王永光、蔡國用、謝升!」另一個大叫。
「錢士升呢?此公也不是好東西!」又一個深沉的聲音響起來。
有人表示懷疑:「錢士升尚非小人……」
可是他立即遭到好幾個人的同聲反駁:
「他起用唐世濟!」
「他逼走文震孟!」
「他同溫體仁朋比為奸!」
「他……」
「喂,諸位,當今這一位怎樣?我是說『周』!」一個高亢的聲音蓋過全場。那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士子,因為興奮,他的那雙年輕的眼睛閃閃發光。
大家忽然不作聲了。因為周延儒目前正在朝中秉政,而近來對東林方面的人頗為優禮,多所起用。評判他不但不便,而且似乎有點困難……
「哼,這有什麼?」在一片寂靜中,吳應箕的聲音像一柄刀子似的捅了出來,「『周』也者,昏懦貪婪,沽名釣譽!」
大家怔了一下,隨即哄然地附和起來,其間還夾雜著歡呼。這歡呼表示著對吳應箕膽量的欽佩,以及他們從這種肆無忌憚的議論中所獲得的快意和滿足。
面對著這熱烈、興奮的場面,冒襄始終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要是在以往,他必定早就參加進去,並且會設法以最激昂的情緒,最深刻的判斷,以及最出人意料的妙語去聳動全場,贏得喝彩。可是如今,他覺得這一切都是那樣平淡、乏味。「老是這麼一套!啃來啃去就一塊骨頭,真是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