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游金山淚承謔吻,走屍林悲動長吟 生靈塗炭

「似這等合家自盡的,還未算是最慘哩!」聽完了黃宗羲的敘述之後,方以智說。這時,他們一行人已經重新上路,剛才那片榆樹林子,也被他們撇下好遠了。

「去年冬天,我從京里南下,途經此地,遇著一位社友,聽他說起一事,委實駭人聽聞!」方以智接著說,隨即蹙起眉毛,就像通常人們說到一件極不願意再提的揪心事那樣,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他是說去年秋冬——那時的情形比現今還要糟得多,滿路都是餓死、凍死的人。剩下那些半死不活的,就像遊魂似的一天到晚四處遊盪,走到哪裡都躲不開他們。啊,不知兄見過不曾?人到了那種境地,那眼神實在是可驚可畏!當他瞅著你時,不知怎地,便會閃出貪婪、狂亂的光芒,說不準什麼時候,他們就會猛撲上來,把你拖去宰掉,吃了!其實,那時節到處都在吃人,什麼易子而食、攫人而食,早已不算稀罕。竟有公然把婦人和孩童捆了,拿到市上出賣,專供人當豬羊一般屠宰,喚作『菜人』的。那位社友起初還不甚相信。有一遭,他隨一個姓周的客商上景城,時近晌午,到一間酒店去打尖。店伙過來說:『肉剛賣完,請少待片刻。』那社友暗想:我這一路行來,連尋頓麵食都甚難,如何此店卻有肉?正疑惑間,只見有個小廝,帶進來兩名捆住雙手的女子,一直入了後廚。那店伙便叫:『客官已等候許久,可先取一隻蹄子來!』那社友嚇了一跳,連忙跟進去看,就聽一聲慘叫,一個女子的膀子已被齊肩斬下,倒在地上掙命。另一個嚇得面無人色,篩糠也似的發抖,見有人進來,便痛哭求救;地上那個卻只求速死。那姓周的客商看得不忍,當場出錢把她們都贖下,眼見斷了膀子的活不成,便奪過刀來,分心一刺,讓她少受點兒罪;卻把另一個帶回家去,做了偏房。只這般,當時不知多少人稱讚周客商積了陰德,必得好報。你瞧,這可不是慘絕人寰的妖變么!」

在方以智敘述這樁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當兒,黃宗羲一直陰沉著臉,一聲不吭。直到方以智說完之後好一會,他才突然抬起頭,用憤怒的、咬牙切齒的聲音質問:「地方上發生此等令人髮指之暴行,官府竟然坐視不管么?」

「管?」方以智冷笑一聲,「彼輩既不能感動老天爺拋下無數牛羊粟麥,以救民困,又不願割自身之肉以療民之飢,也唯有『不管』一法了!」

「我是說『三餉』!」黃宗羲爭辯似的大聲說,「若只蝗、旱一端,而無『三餉』之索,民生亦不致如此憔悴。天意不可測,天災不可抗,誠難以此責備於人間之守、牧;『三餉』卻是朝廷所命,莫非官府也不將災情申報朝廷,乞請皇上減免么?」

「災情怕是會申報的,至於乞請皇上減免『三餉』,只怕再餓死一倍人,彼輩也未必有此膽量!」

「哼,戀位畏死,唯知阿從上意,國事之壞,就壞在此輩愚庸怯懦之官吏手中!」

方以智沒有立即回答,他回頭瞟著黃宗羲:「足下以為,即使有人膽敢乞請減免,皇上會恩准么?」

「啊,放你娘的狗屁!」被同伴們的譏笑弄得羞怒交集的官軍突然大吼一聲。他想必已經清醒過來,發現黃宗羲不過是一個過路的普通書生,「老子不懂!快滾開,要不老子的鞭子可不認人!」

那官軍吼叫了一聲,猛地揚起鞭子。站在後面的方以智大吃一驚,連忙高叫:「不得放肆!」幾個僕人也一擁而上,要去救援。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那鞭子夾著風聲抽下來,眼看就要落在黃宗羲的頭上。幸而他反應快,往旁邊一閃,總算躲過了一擊,可是頭上的那頂方巾卻讓鞭梢打了下來,掉在塵埃里。

「依兄之見,如若無關於社稷之存亡,則四方之勞擾,民生之憔悴,亦不過是疥癬小疾,不值一顧了?」

「不敢!弟所欲知者,是倘若令足下秉政,該當如何處置?」

黃宗羲不響了。因為他發現自己正面臨一個事實:一方面對建虜、流寇作戰,需要糧餉;另一方面廣大民眾在天災和「三餉」的雙重重壓下,又已經到了無法支持的地步。要是放鬆征餉,本來已經焦頭爛額的軍隊就更加不能堅持作戰,就有亡國的危險。要是不顧人民死活繼續強征濫索,就會要麼像剛才榆樹林子里發生的情況那樣,把他們逼上死路;要麼就會促使越來越多的人鋌而走險,參加到「流寇」隊伍中去,同樣會加速國家的覆亡。國事之難辦之處正在於此。這是一種毫無希望的局面。「哦,莫非大明當真除了亡國一途,竟是沒有出路了么?」這個可怕的念頭在黃宗羲腦中一閃,但他立刻又把它否定了。「不,不對,不至於!出路還是有的,有的!」他怒氣沖沖地對自己說,隨即想起了自己正在準備的那份上書。「無論如何,民為邦本。民不思亂,則禍源自消,國家可定。而安頓民眾,眼下之第一要務,便是從速恢複井田之制。這一次,就看朝廷肯不肯採納,能不能實行了……」

「生民塗炭,至於此極,皇上以天下之憂為憂,又豈會置之不理?」

「當今皇上腹心之憂,只在流寇、建虜。」方以智依舊不慌不忙,「時至今日,三軍尚能用命,實賴有此『三餉』支撐,一旦不繼,戰局便有立變之虞!兄以為皇上肯憐此一方之民,而聽任社稷傾覆么?」

晌午時分,他們一行人到了韓庄,打過尖,餵了馬,稍事休息,又繼續登程,打算在天黑之前,趕到陶庄。

張吉用冷冰冰的眼光瞧了他一會兒,忽然兜轉馬頭,對同伴喊:「你們呆著幹什麼?走啊!」

方以智像是想起了什麼,他用馬鞭指著路旁的一個村子,回頭問那個老驛卒:「數月前,我行經此地,見這村子還好好兒的,為何竟變得如此破敗不堪?」

那老驛卒瞎了一隻眼,頭髮鬍子都花白了,神情木訥,舉止遲鈍。聽了方以智的問話,他毫無反應,直到方理替主人大聲重複了一次,他才「啊」了一聲,低著頭稟告說:「回大人的話,上月這村坊叫響馬洗盪了!」

方以智吃了一驚:「難道是李青山餘黨?」

「回大人的話,不是李青山,是九山王。」

「什麼九山王?」

「就是抱犢崮 的九山王。」

方以智「哦」了一聲,他記起來了:上次行經這裡時曾聽人說過,雖然梁山泊的賊首李青山已投降朝廷,被斬首正法,但在花盤山和抱犢崮一帶,還有另一夥響馬,為首的不逞之徒名喚王俊,自稱九山王,手下也有數千人馬,卻拒不投降,憑藉崇山密林和饑民的掩護,繼續與官軍周旋。想不到如今竟鬧到這邊來了。

「嗯,那九……那強盜,可是常來此處騷擾?」他問。

「啥?」老驛卒聽不懂。

「大人問你,那伙強盜是不是常來這路上殺人搶東西!」

「噢,噢!回大人的話,也不常來,不過他說來就來,神出鬼沒的,俺也摸不清!」

方以智不由得皺起眉頭,同黃宗羲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色。他正想再問,忽然前面傳來一陣吶喊聲。大家吃了一驚,抬頭望去,只見從大路拐角上的樹林子後面,一簇人馬奔了出來,奔在前面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後面還有手執刀槍的騎兵。大家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呆了。方以智叫了一聲:「糟糕,快跑!」就想撥轉馬頭奔逃,卻被老驛卒攔住了。

「大人莫慌,那是官軍!」

「啊,官軍?」大家再次回頭望去,這才看清楚了:後面的那五個騎兵確實是官軍打扮,奔在前頭的那些人原來是用繩子反縛著串連在一起的。五個官軍正嘻嘻哈哈地笑著,用鞭子驅趕他們向前奔跑。為了使這一長串男女老少都有、已經跑得精疲力竭的犯人不至於因快慢不一而互相牽扯跌倒,有一個官軍還特意跑到前頭,大聲用口令控制著速度。然而,當他們快要奔到方以智他們站立的地方時,終於還是有人支持不住,猛地撲倒在地上。結果其餘的人也被牽扯著,跌倒了一大片。那幾個官軍見了,頓時發起怒來,他們用最粗野下流的話叫罵著,鞭子唰唰地朝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劈頭蓋臉地抽去,於是又響起了一片呻吟和哭喊……

由於弄清了不是響馬,方以智這會兒已經鎮定下來。他皺起眉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正考慮著怎樣制止這種令人厭惡的暴行。

但是,黃宗羲顯然忍耐不住了。他大喝一聲:「住手!」隨即催馬向前,朝離得最近的一名官軍迎上去。

欸斯世之難處兮,又奚之而可適?

夜耿耿兮不鳴,睇東方兮何時明?

獨儲與不寐兮,長太息兮人生!

……

那官軍搞不清他是什麼人,又被他不顧一切的樣子嚇住了,倒畏縮了一下,不知所措地回過頭去,瞧著他的同伴,彷彿在問:這是怎麼回事?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樣?

黃宗羲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國事如此,虧你還是個復社頭兒,翰林院的編修,就這麼沉得住氣!」他想,突然在馬屁股上加了一鞭,一聲不響地向前奔去,把莫名其妙的方以智拋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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