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運河航行了大半個月之後,他們乘坐的官船來到了徐州城下的黃河渡口。
這裡離開梅雨地區已經很遠,黃河上空,一碧如洗。幾片輕絮般的白雲,在遙遠的天際緩緩浮動著。五月的夕陽毫無遮擋地把絢爛的餘暉,盡情投向空曠寬闊的河面。混濁的、閃耀著金光的滾滾洪流噴著白沫,打著迴旋,猶如成千上萬匹暴烈的野馬,從西邊的地平線上洶湧而來,又一刻不停地向東面的大海奔騰而去。幾張灰色和褐色的船帆,在濁流里艱難地顛躓著。小山般的浪頭一個接著一個,永不疲倦地拍擊著荒涼的、赤裸的河岸,發出沉雷一般的可怕聲響。
當航船橫渡黃河的時候,黃宗羲和方以智並肩地靠在窗前,縱目遠眺,誰也沒有說話。雖然他們都不是頭一次行經這裡,但眼前這氣吞萬里的磅礴氣勢,仍然那樣深深地震撼著他們,使他們的胸懷一下子擴展開來,並且被大自然偉大的、原始的、神秘的魅力所吸引,所陶醉,以至忘卻了交談,忘卻了思考,甚至連自己的軀體似乎也被這原始的偉力所分解,所消融,不復存在了……
渡過黃河之後,登岸是一個大驛站,名喚「柳泉驛」。因為天色已晚,主僕一行便在驛站歇下了。第二天起來,收拾停當,用過早飯,方以智便命方理去交涉車子。方理去了半天,卻空手跟著驛丞走回來。那驛丞訴苦說:「車子倒有,卻因本地連年遭災,騾馬不足;加上糧餉匱乏,站里的驛卒裁了又裁,減了又減,只剩下十來二十人,到昨夜為止,能派的都派出去了,還沒回來。只好委屈大人再住一天,明兒再走。」
方以智皺起眉頭,不願意在這鬼地方白白耽擱一天。他問明驛站里還剩下兩匹馬,這個數湊一乘車子是不成,但倘若改為騎馬,卻還勉強湊合。於是,他同黃宗羲商量,決定不坐車子,就要了那兩匹馬。又同驛丞磨了半天,最後讓他從站里那兩個燒飯、挑水的老驛卒中,好歹抽出一個來跟著,便一齊動身出門,繼續向北進發。
天色還早,四下里一片黑暗,只有閃爍的星星映在馬眼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沙礫鋪設的官道在腳下變得迷離一片,幾乎難以辨認。拂曉前的風,從曠野上吹來,即使穿著風衣,戴著風帽,身上仍然感到涼颼颼的。這一帶是南直隸 、山東、河南三省的交界,正當水陸交通的要衝,可是這些年來,由於饑民越來越多,其中鋌而走險,落草當響馬的為數不少。僅僅在去年,就有一個名叫李青山的強人,仿效《水滸傳》中宋江的榜樣,佔住梁山泊,樹起「替天行道」的旗號,經常攻陷州縣,攔劫漕運糧船。投奔擁戴他的饑民很多,勢力一直伸展到離這兒不遠的韓庄,使南北交通幾乎斷絕。朝廷聞報,大為震動,急忙調派大批軍隊進行圍剿,直到今年正月,才勉強把這場造反鎮壓下去。朝廷唯恐動亂再起,也曾下令對「就撫」的饑民加以賑濟。但這幾年,朝廷為著對付「流寇」,在過去每年徵收幾百萬兩「遼餉」之外,又接連加派了三百三十餘萬兩的「剿餉」和七百三十餘萬兩的「練餉」,眼下正恨不得把民間的每一滴脂膏都榨取出來,投入戰場,哪有餘錢去放賑?只好攤派給地方。而地方也正為應付「三餉」,弄得焦頭爛額,同樣拿不出錢來。何況那些官府衙門,上上下下都在千方百計撈錢斂財,即使有那麼一點賑額,經過他們的手七克八扣,留給饑民的,到底能有多少,也就可想而知。更別說饑民實在太多,已經到了遠遠超出人力所能救濟的地步。所以目前這一帶,儘管官軍加強了巡邏和彈壓,但路上並不太平。正是考慮到這種情況,臨出門時,方以智已經換上便服,還同黃宗羲各自挎了一柄寶劍,八名家丁和承差也各執刀棒,相隨護衛,以防萬一。
現在,黃宗羲在馬上微微佝僂著身子,裹緊了風衣,在馬蹄踩踏地面的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響里默默地想著心事,一邊等待著第一抹曙色的出現。不過,由於黃安和方理在馬後不停地同驛卒談話,使他的思路時時被打亂,集中不到一個問題上。他一會兒想到離開餘姚已經快三個月,家中的情形不知怎樣,母親好嗎?看來應當修一封家書去問候一下了;一會兒又想到不久前同侯方域發生的一場口角,想到自己同這位社兄總是合不大來。記得自己曾在張自烈面前激烈地批評過侯方域一味花天酒地,而置父親的生死於不顧。這個話,張自烈後來不知傳達給侯方域沒有?……過了一陣,他的思路又轉到哲學問題上,想到「氣」和「理」這兩個概念,歷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一派人主張「理」在「氣」先,另一派人又主張「氣」在「理」先,可是在他看來,「理」和「氣」本來是一個東西,並無區別,亦無所謂先後,人們硬要把它分開,實在毫無必要,也毫無道理……
然而,他漸漸覺得坐在鞍子上越來越不舒服。因為長久沒有騎馬,他已經大大生疏了。他不能讓自己的身體自然地順應著馬兒走動時的起落顛簸,結果被馬鞍子把股骨撞得生疼。「哎,看來我是越來越嬌嫩了!」他想,「當年劉玄德因久不騎馬,遂有功業未就而髀肉復生之嘆,我如今的情形比他更糟!如此下去,怎麼了得?」於是他把那些冥思遐想暫時拋開,一心一意練習起騎馬來。他仔細分辨馬的行走節奏,一邊盡量放鬆身體去迎合它。開始他老是把握得不準,情況反而更糟,但他仍舊耐著性子堅持下去,慢慢就變得比較適應了。加上從前練習騎馬時所學的那一套動作要領也重新被回憶起來,並且開始發揮作用,再走上十多里之後,他終於又熟練起來了。
這當兒,天已經破曉,一輪紅日從右前方冉冉升起,照亮了霧氣繚繞的廣闊原野,給拖著長長的影子前進的旅人的臉上、身上,以及他們的行李、馬匹上,抹上了一片淡淡的紅暈。幾隻烏鴉呱呱地叫著,從路旁的樹丫上飛了起來。黃宗羲為著試驗一下自己的騎術到底恢複得怎樣,就放鬆了韁繩,在馬屁股上輕輕敲上一鞭,催著馬越過方以智,順著變得清晰起來的大路,向前慢跑起來。
這一次頗為順利,黃宗羲按照回憶起來的要領,上身微微向前傾著,兩腿用力夾緊馬肚子,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韁繩,居然跑得很平穩,轉眼之間,已馳出三四里。他得意地勒住韁繩,回頭望了望,看見方以智等人沒有跟上來,便撥轉馬頭,打算循原路馳回去迎他們。然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幾聲哭喊,聲音尖銳而凄切,像是個女子,又像是孩子。聽起來,人就藏在路旁不遠的那片榆樹林子里。黃宗羲勒住馬,朝林子張望了一陣,卻看不出什麼名堂,但是,哭喊聲又響起來。他皺起眉毛,想走過去瞧瞧是怎麼回事,臨時又想到:要是強盜在行劫,人多勢眾,自己對付不了,豈不更糟?遲疑了一下,他終於撥轉馬頭,飛快地向原路奔去。
方以智正由僕人們簇擁著,緩緩地走過來。聽了黃宗羲的報告,他回頭問隨行的那個老驛卒可知道出了什麼事。老驛卒含含糊糊,也說不清楚。倒是黃安極力勸阻,說必定是響馬在行劫無疑。方理也主張小心為妙。方以智瞧著黃宗羲,沉吟了一下,終於說:「走,瞧瞧去。」
大家跟著黃宗羲,來到距榆樹林子還有百步之遙的地方,方以智揮揮手,叫大家停止前進。他勒住馬,遠遠朝林子觀望了一陣,然後拔出佩劍,吩咐大家準備好,這才命一個名叫孫福的年輕承差過去打探。
孫福提著棗木棍,輕手輕腳地踅進樹林子,很快,又重新走出來。他臉色發白,氣喘吁吁地奔到方以智馬前,稟告說:「回、回老爺,里、裡面全是死、死人!」
「響馬呢?」方以智厲聲追問。
「沒、沒有!」
「沒有?」
「是、是沒有。」孫福說,猶豫了一下,又補充說,「小人不曾看見。」
「那麼死的都是些什麼人?是怎麼死的?」
「興許是……是些饑民,小人沒瞧清楚。哦,都是上弔死的!」
大家不禁「啊」了一聲,這聲音表示著吃驚,但隨後,就放下心來。是的,眼前怕就怕遇上響馬,弄清不是,便該謝天謝地。至於饑民自尋短見,反而用不著過於大驚小怪。這類事件近年來實在太多,已沒有什麼稀奇。而且作為過路人,也很難管得了,最多通知地方上一聲,讓他們派人來收屍就是了。所以,聽孫福這樣說了之後,方以智只是點點頭,隨即把劍收回匣里,準備繼續趕路。
但黃宗羲還在沉吟著。
「裡面——還有活著的么?」他問,向樹林子瞧了一眼。
「沒、沒有。都死了。」孫福回答。
「可是,剛才我聽見,有人在叫!」
「那——興許當時有人還活著,後來就死了。」
「最好再細瞧一下,若是還有活著的……」
「啊,不錯!」方以智表示同意,「孫福,你就再走一趟,若然還有活著的,就拿些乾糧給他,再打發他點銀子,叫他自尋活路——去吧!」
「是!」孫福應了,可是顯然很不樂意,卻又不敢違拗主人的意思,於是撅著嘴,去馬背上取了一小袋乾糧,慢吞吞地朝林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