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曲廊,確是曲尺形。」計成認真地說,「唯是曲尺形典重則有餘,靈變則不足,施之於殿堂尚可,若家居之園,實不若『之』字形為佳。譬如儀征寤園的『篆雲廊』,便是取的此種式樣,識者無不稱之!」
「計先生,你瞧敝庄這格局規模,該當如何改作才是?」他興沖沖地走向窗前,問。
在錢府的船上,如今最興奮的,要數計成。這不僅是由於他那雙經驗豐富的敏銳眼睛,立即就發現這片負山面湖的地帶,實在是修建大型園林的理想處所,而且還因為他現在很窮,很需要通過承辦一兩項大型工程來積攢一筆錢。事實上,作為一位造詣很高的疊山師,數十年來,他受聘於豪門富戶,負責建造的園林不少。像武進吳元的獨樂園、揚州鄭元勛的影園、儀征汪機的寤園等,都是他的得意傑作。不過,他雖然因此而名聲大噪,卻並未因此富有起來。譬如,他早就希望能夠買一塊地,替自己精心構築一個小小的園林,作為暮年的歸宿,可就是一直拿不出這筆款子。他也認識不少有錢的主顧,同其中一些人還頗有交情,但是誰都不曾認真關心過他的這個願望。倒不完全是他們不夠慷慨,而是他們或許根本就沒有想到計成真有這種想頭,他也應當有自己的園子,雖然一般來說,他只能算是一個窮人。計成是懂規矩的,他只好繼續把願望悄悄藏在心裡。不過最近,也許是已經年逾花甲的緣故,這個願望漸漸變得越來越強烈和迫切了。「無論如何,我得設法攢一筆錢,自己修個園子,哪怕很小一個園子也罷!」他想。恰好這時候,瞿式耜派人送來了請他修葺園子的聘書。計成十分高興,立即趕到常熟來。接著他又聽說錢謙益也想請他負責改建拂水山莊,更是喜出望外。他素仰錢謙益大名,覺得這於自己是一種難得的榮耀,「只不知他肯出多少價錢?他無疑是很有錢的!當然,我不應當一下子就想到這個,特別是對這樣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不應該!可是……」一路上,計成被這種念頭弄得十分興奮,又有點不安。他殷勤地同大家周旋,同時偷偷窺伺主人的神情。當他發現主人對自己十分尊重、十分信賴時,這種不安又轉化為慚愧和感激了。
終於,船隊靠了碼頭。山莊的總管錢斗——一個衣著華麗的圓臉胖老頭兒已經領著兩名執事人員在岸上候著。於是錢謙益上了四人抬大轎,其餘女眷和客人則改乘小轎,由一名頭戴氈笠、身穿紅背心的傘夫扛著一把黃色的輕綾大傘,在前頭開路,其餘的僕人就挑的挑、提的提,絡繹跟在後面。
計成眼淚汪汪地張了張嘴,很想高聲告訴他,自己已是十二分的同意,可是到底沒有說出來。「啊,等他回來再說吧,反正也不忙著這半晌一刻,是的!……」他唏噓地想,顫巍巍地走前幾步,以無限崇敬、感激的心情,拱手目送著錢謙益的背影,直到肩輿在花樹叢中拐了個彎,看不見了,才默默地轉過身來。
計成喝了一聲彩,來不及說話,顧苓已經在旁邊插口說:「計先生,你不知,牧老所題這山莊八景,可謂景景精切,不可移易!除眼前此二景外,尚有『秋原耦耕』『梅圃溪堂』『錦峰清曉』『香山晚翠』『春流觀瀑』和『水閣雲嵐』。山莊勝境,竟是給他這三十二字,輕輕道盡了呢!」
樓下庭院的左側,有一道貝葉式的角門。出了角門,是兩條分岔的石子路,一條往北,一條往西,各自蜿蜒於花木叢中。錢謙益主張先去瞧拂水岩,於是大家便取道往北,慢慢行去。
拂水山莊坐落在常熟城的西北郊,正當虞山南麓與尚湖之間,從錢府出門不遠,便有水路可通。雖說頭兩天已經做好郊遊的準備,錢家的眷屬人丁仍然拖延至辰時才正式出門。錢府是數代單傳,人口本來不多,但臨時來了幾個客人,再加上一大群奴婢,數目也就相當可觀。現在,全部人員分乘四艘大船,第一艘坐的是錢謙益、計成、顧苓、孫永祚,以及新聘的塾師何雲;陳夫人、錢孫愛、朱姨娘和老尼姑解空坐了第二艘;柳如是本來也要坐第二艘,但因為要陪惠香,而且用她的話來說,也是樂得清靜寬敞,所以甘心委屈一下,帶著紅情、綠意和幾名老媽子坐了第三艘;第四艘是載運用具雜物的船。至於其餘男女僕役,則按照不同的身份職責,分別安排在各條船上侍候。
李寶奔到離大家還有幾步遠時,就站住了。他行過禮,瞧了瞧客人們,猶豫了一下,徑直走到錢謙益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只見錢謙益的眉毛皺了起來,神情也變得十分古怪。他抬頭瞧了大家一眼,想了想,終於無可奈何地說:
孫永祚也點著頭說:「不錯,牧老還替這八景一一寫的有詩,俱是高華俊爽的傳世之作。我記得題這『酒樓花信』的一首是『花壓高樓酒泛卮……』」
他本想念下去,可是看見大家已經移動腳步,只好臨時閉了嘴,跟著大家朝酒肆走去。
原來,這酒肆後面緊挨著溪澗,從上面的一道石板橋走過去,進了東角門,裡面是一個花木扶疏的小庭院,這才是花信樓的真正所在。
由於剛才這樓的外觀給計成的印象頗好,所以此刻他特別留神察看。他發現這庭院的布局卻很是一般,無非是方池石山、合抱小廊。當中是樓,樓旁一樹梨花,高達四丈。雖然花期將過,雪白的、帶五瓣的花朵仍然密密層層綴滿枝頭,幾乎遮住了半爿樓宇。計成心想:「這梨花倒是難得!只是院牆太低,又沒有遮攔,酒肆里的聲音全跑進來了。若是把院牆加高一尺,溪邊再植上幾排翠竹,這樣外邊的聲音還能聽見,卻已變得依稀隱約,那意趣便大不相同了!」不過,出於謹慎,他決定暫時不指出來。「雖然主人有意讓我主持改建山莊,但是當著這許多人,指摘原築之非,總是有損他的臉面的。」他對自己說。
這當兒,大家已經登上花信樓的二樓,跨進一間朝西的廳房裡。
「哎,一登上這樓,便教人又想起牧老那首詩,真是絕妙好辭——『花壓高樓酒泛卮,登樓……』」孫永祚又吟誦起來。顯然,他對於剛才未能把這詩念完,一直有點不甘心。
可是錢謙益又一次打斷了他。
他念完了,又由衷地讚美了一句:「好詩,真是好詩!」這才如釋重負地退到一邊去,同時偷偷地注意著錢謙益的反應。當發現老師不僅沒有表示高興,反而皺起眉頭時,他就露出困惑的神情。
計成朝孫永祚抱歉地點點頭,然後走到窗前,向外望去,發現這山莊範圍著實不小。它緊挨著虞山腳下,門前隔著一片平坦的田野,不遠就是煙波浩渺的尚湖。一道迴環的溪水把方圓數十畝的山莊圍繞起來。莊上照例種著些古松、銀杏、梧桐、桂花、垂楊一類的樹木。那些樓堂館榭就掩映在林木之中。雖說離得遠,細微之處瞧不太清楚,可是,以計成老練的眼光,仍然立即發現,這山莊初創時顯然比較草率,後來雖經改造,卻缺乏通盤的規劃,而且是分幾次施工,所以布局上問題不少。他沉吟了一下,拱著手說:「寶莊負山面湖,風景奇秀,且深得自然天成之趣,就形勢氣象而言,似猶在松江橫雲山別墅之上。唯是改作之事,學生不才,非經實地踏勘之後,卻未敢妄言。」
錢謙益注意地聽著,又深深地瞧了計成一眼,似乎明白了疊山師的細微用心。他點點頭,不再追問。於是大家順著計成的話頭,談論了一陣在山林地建園的種種優點,把橫雲山別墅同拂水山莊比較了一番,又到北廳去瞧了瞧利用拂水岩作借景的情形,就一起動身下樓。
錢謙益說這話時,雖然聲音不高,而且顯得有點躊躇,可是在計成耳朵里聽來,卻無異是仙樂齊鳴。他的臉頓時變得煞白,直愣愣地瞧著錢謙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牧老只管吩咐!」
走完了田野,隊伍爬上了一道傍溪而築的土堤。這溪從北邊虞山腳下蜿蜒而來,到腳下拐了個彎,徑直向西流去。溪的這邊是楊柳和桃樹,溪的那邊是茂密的翠竹。計成根據經驗,知道翠竹之內,應當就是山莊了。果然,不久轎隊就在一處酒肆前停了下來。錢謙益同男客們都下了轎子。至於陳夫人和柳如是等女眷,不便同男客們混在一起遊覽,沒有停轎,一直朝山莊大門那邊去了。
當船隊盪開碧綠的河水,一隻接一隻地向著城外緩緩搖去時,「十里青山半在城」的秀麗景色,就在人們的眼前展開了:蒼翠的虞山,像一道長長的屏風,橫架在城牆之上。城內這邊,是鱗鱗萬瓦,裊裊炊煙,以及縱橫的街道,絡繹的行人,看上去,就像鐫刻在屏風上的一幅活動圖畫。待到航船出了城外,景色就更加令人著迷:一片肥沃而平坦的原野,從山腳下延伸開去,巨大的、半月形的尚湖,在遠處閃閃發光。而在這樣的背景當中,則是棋盤似的青青稻田,間雜著一叢一叢的綠樹、一個一個的村莊;牛羊在河岸上躑躅,白雲在藍天上浮蕩……這一片得天獨厚的土地,活力確實驚人。僅僅是去年,它還曾遭受到大旱和蝗災的嚴重襲擊,但是入春以來,幾場透雨,幾度熏風,它又出人意料地迅速復甦過來,並且急急忙忙地重新展現出秀麗的姿容。如果兩岸的田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