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老師枉顧,請恕弟子失迎之罪!」罷官在家的前戶科給事中瞿式耜,身穿禮服迎出大門外來,拱著手說。他那高大健壯的身軀微弓著,濃眉下面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專註地望著階下,長方形的臉上現出恭敬嚴肅的神情。
這是錢謙益回到常熟之後半個月的一天下午,偏西的太陽從幽靜狹長的巷子上空照下來,把高大漂亮的瞿府門樓的影子,清晰地勾畫在大門對面的白粉影壁上,那影壁蓋著講究的瓦頂,還有雕磚鑲邊。
剛剛從四人抬大轎里走下來的錢謙益,聽見這熟悉的招呼,抬起了頭髮花白的腦袋,黝黑的臉上露出親昵的,幾乎是討好的笑容。
「哎,太親翁,何必客氣!」他大聲說,迎上去,同趨步下階的主人行禮相見,「說真的,一路上我還叨念著,怕你出門了呢!」
「沒有——二馮兄弟,還有雲美、子長他們都來了,正在卿雲閣里看字畫呢!」
「噢,他們都來了么?」
馮班說「盛」字是誤字,錢謙益倒不曾注意到。他走上前去再仔細瞧一下那首題畫詩,隨即微笑起來。但他也不立刻說破,反而點點頭:「定遠的話不錯,這畫或許並非道君皇帝真跡。」
錢謙益不再推辭了,但是嘴裡仍然喃喃地說道:「罪過、罪過!」同時,斜起眼睛瞧著兩個小廝把畫收起來,裝進一隻長形的黃楊木盒子里,另外放到一張單獨的桌子上,這才放了心似的,回過頭去,向主人深深地作揖稱謝。其他客人見了,也圍上來,帶著羨慕的神情,紛紛向錢謙益道賀。
「是,請——」
「請!」
這樣說完之後,兩人便並肩朝宅子里走去。
這位許大相公,名叫許雋,是本縣的一名老秀才。因為會寫幾句詩,尤其善於把眼前的事物七拼八湊地弄進詩句中,造成一種離奇滑稽意味,使人讀來,往往忍俊不禁,所以錢謙益平日同他也時有來往。如今聽說他巴巴地追蹤到瞿府來,說有什麼要事相告,倒教錢謙益吃了一驚。他回頭望了望大家,只好暫時打消告辭的念頭,重新坐下來。
當錢謙益在瞿式耜的陪同下步入卿雲閣時,先到的幾位本地名流或坐或站,正在那裡指手畫腳地品評字畫。看見錢謙益進來,大家便住了口,一齊迎上來同他相見。這些名流,平時也都是錢府的常客,彼此熟悉得很。可是此刻錢謙益見到他們,卻不由自主感到有點心虛。「嗯,不知他們可已聽說那樁倒霉事?」他想,臉上儘力裝出從容鎮定的樣子,暗地裡卻十分注意每個人的神情。直到發現大家都沒有異常的表示時,他才稍稍放下心來。「畢竟是交往多年,所以……」於是,他開始分外熱情地同大家行禮、寒暄,側著耳朵傾聽每一個人所說的每一句話,然後,帶著親切的微笑,回答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問題……
「啊,牧老,你來,你來瞧這畫!他們說是宋徽宗,怎麼會是宋徽宗!」一個興沖沖的聲音驀地叫起來。那是一位名叫馮班的本地名士。他長著一個可笑的紅鼻子,和一雙狂熱的、醉醺醺的眼睛。禿而亮的腦門上歪扣著一頂半新不舊的方巾,下面露出亂蓬蓬的頭髮,直裰的胸前儘是星星點點的油污酒跡。不過,別看他外表邋裡邋遢,卻寫得一手好詩,對書法也頗有研究,在江南文壇上薄有名氣,與他哥哥馮舒並稱「常熟二馮」。
「咦,牧老,你快過來瞧啊!」馮班又叫,不管錢謙益正同別人說話。
「定遠,你總是火燒眉毛似的!」錢謙益微笑著責備說,離開了交談者,走到掛在牆上的一幅絹本宋畫跟前。
這是一幅《芙蓉錦雞圖》:一枝盛開的木芙蓉自畫的左上方斜伸下來,枝上佇立著一隻羽毛璀璨的錦雞。它的重量把花枝壓得微微彎垂。一叢蕭疏的秋菊安排在畫的左下方,右上角則對稱地翩飛著一雙彩蝶。蝴蝶下面用瘦金書題著一首五言絕句:
右下方靠邊署著:宣和殿御制並書
錢謙益漫不經心地望著畫幅。這幅畫他在瞿式耜家裡已經看過多次,而且反覆討論過它的真偽。要在以往,他會立即說出自己的意見。不過此刻出於一種周到的考慮,他卻想給馮班一點面子。
「定遠,你說這畫不是徽宗御筆,所據何來?」他側過頭問。
這當兒,瞿式耜已經命人把《芙蓉錦雞圖》收起,親自從箱子里挑了一幅,交給小廝掛上,一面對錢謙益說:「老師,這便是學生新近購得的那一幅趙子昂的《雙馬涉溪圖》了。」
「咦,牧老你瞧那首題詩,第一句,『秋勁拒霜盛』的『盛』字,顯系『威』字之誤!此處下一『盛』字,不唯平仄欠工,而且不通!須是『威』字方詩意暢達,而且諧韻。豈有堂堂御筆,而荒謬不經若此!必系贗品而又出於極端下流無知者之手無疑!」
「喂,怎麼樣?怎麼樣?啊?」一直瞪大眼睛等他回答的馮班,興奮地跳起來,勝利地大叫。
秋勁拒霜盛,峨冠錦羽雞。
已知全五德,安逸勝鳧鷖。
「我說這畫並非道君真跡,是說可能如此。皆因宋時畫院中,確有畫師曾為道君代筆,所謂『供御畫』便是。不過,倘若此畫果屬此類,則題詩內斷不致出現誤字。即使當時確有誤題,亦必不敢以之進呈天子,更不敢任其流傳,而必當即時毀去。」說到這裡,他稍稍停頓了一下,望望大家,才又接著說,「其實,『拒霜』,乃木芙蓉之別稱。『拒霜盛』,是謂此花盛開。故『盛』字並無不通。若改作『威』字,反而不妥了……」
這樣一說,持不同看法的幾個人都頻頻點頭。馮班卻像被人掐住了喉頸的公雞似的伸著脖子,瞪著眼睛,再也神氣不起來。
「不過世上之事,陰差陽錯,未可以常理度之者正復不少,所以亦不能以此論定。」錢謙益瞧了一眼馮班,又補充說,「但我觀此畫布局嚴謹,賓主分明,疏密有致,色澤鮮妍,渲染精妙。即便是左下角上那叢不惹眼的小菊,亦搖曳多姿,刻意求工,故此畫縱非道君御筆,亦當系北宋院畫之精品——鄙人淺見如此,未知諸位以為如何?」
在這番鬧騰的當兒,錢謙益一直沒有插話。因為他的整個心思,都關注在那幅趙子昂的《雙馬涉溪圖》上了。從馮班逃開去的一刻起,他就退坐在一張花梨木圈椅上,臉上雖然也跟著大家一起微笑,眼梢卻不住地往擱著畫匣的方向瞄,恨不得立即就把那幅現在已經屬於他的寶貝抱回家去,關起門來細細地重新欣賞。只是考慮到禮貌,他才勉強忍住了。好容易挨到關於黃庭堅和江西詩派的這場風波告一段落,他就站起來,準備告辭。然而,這時候,瞿府的一名家人揚著拜帖,走進來稟告說:
待到小廝把字幅取下,重新收藏好,馮班才走回來,嘆著氣說:「經此番濁臭一衝,必損我三日詩思!」
錢謙益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他忘了答瞿式耜的話,瞪大眼睛,全神貫注地瞧著牆上。只見畫軸在小廝手裡緩緩轉動著,首先露出一個仰著的馬頭,那用簡練遒勁而又富於變化的線條勾勒出的馬頭,筋肉畢現,鼻孔張開,眼睛裡閃射著桀驁不馴的光芒,端的是神采煥發,顧盼驚人。然後是健壯的脖頸、飛揚的鬃毛……第二匹馬出現了,那是一匹花驄馬。它正低著頭,頑強地向前行進,下面,是八條強有力的腿,或屈或伸,在一道寬闊湍急的溪澗上蹴踏起飛濺的水花……
全場人都被這幅傑作的不尋常魅力吸引住了,靜靜地觀賞著,誰都沒有說話。錢謙益更是如醉如痴。他一會兒退得遠遠地拈著鬍子,眯起眼睛欣賞全貌,一會兒又走上前去,幾乎把鼻尖貼著畫面作細部的觀摩,許久,才連連點頭,嘆道:「神品,神品!」
「若是老師喜愛,學生就此相贈。」瞿式耜說。
錢謙益驀地一驚,忙不迭地回頭瞧著主人,結結巴巴地問:「你說、你說……」
「前幾日,弟上姑蘇去了一趟,」許雋接著說,顯然沒有發現錢謙益的神情異常,「那一天,閑著無事,便到書坊走走,想揀兩本新選的墨卷,卻碰到兩個方巾朋友在那裡閑講。弟起始也沒在意,後來聽他提到牧老,便留了心。誰知不聽猶可,一聽,真差點沒給他氣死!——那個不知是姓方還是姓汪的小畜生,竟造出一段漫天撒謊的奇聞來,說牧老如何同京里周閣老串通,想替阮圓海翻案開脫,怎樣給周仲馭、陳定生識破,上門問罪。說得活龍活現,煞有介事。是弟氣不過,上前同他爭辯,說:『牧老是我的老友,我們天天在一塊兒,怎麼就沒聽說這事?你們快快閉嘴,沒的在此污人清白!』誰知那兩個小畜生笑嘻嘻地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如今這事江南各府縣都傳遍了!可不是我們隨口亂道!』他們、他們還說:『錢牧老怕是想入閣想瘋了,所以做出這等事來!』牧老,你說,這可氣人不氣人!」
「啊,這、這、這如何使得!太親翁莫要作耍,不……這,我……」
瞿式耜擺一擺手,淡然說:「區區一畫,何足掛齒!」說著,回頭吩咐小廝,「把這畫收拾好了,待會兒,給錢老爺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