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錢謙益心灰意冷,柳如是婦唱夫隨 舌劍唇槍

虎丘大會之後的第三天,即農曆三月三十日夜裡很晚的時候,錢謙益和柳如是乘船回到了常熟。隨他們一道回來的還有陳在竹等三位族人,以及一群男女僕役。當由燈籠、傘蓋、大轎、小轎和各式箱籠行李組成的這支隊伍浩浩蕩蕩進入半野堂時,錢府上下都從睡夢中驚醒,忙碌起來。從大門、二門、大堂、二堂一直到內宅偏院,燈光接二連三地亮了。幾個執事頭兒幾乎是同時出現在門廳里,神色驚惶的僕人來回奔跑,兩頂專供宅內行走的肩輿已經抬出轎廳來準備著。一個睡眼惺忪的年輕門班糊裡糊塗地走錯了方向,被班頭夾脖子揪住,用力一搡,跌跌撞撞奔回隊列里。

錢謙益在轎廳下了四人抬大轎。他顯得憔悴而疲憊,黝黑的臉明顯變瘦了,頭髮鬍子也似乎白了不少。在等候其餘幾個人下轎的當兒,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站著。幾名執事頭兒的殷勤問候,也沒能使他打起精神。直到陳在竹等人默默地走過來,徵詢地望著他時,錢謙益才勉強睜開眼睛,擺擺手:「嗯,你們都回去吧!」說完,他就轉過身,同柳如是各自上了一頂肩輿,由兩名小廝提著燈籠在前頭照路,慢慢地向內宅行去。

今夜沒有月亮,幾顆閃爍的星星,只眨了眨眼,就隱沒在薄翳中了。宅院里一片幽暗,遠近疏落的燈火在夜氣中顫動著,更鮮明地凸現出來;肩輿兩旁,廊柱、欄杆,以及欄杆外花樹的影子不斷閃過;大門那邊的人聲漸遠漸小,聽不見了,耳畔只剩下訓練有素的轎夫們又輕又勻的腳步聲……

也許是回到了家的緣故,錢謙益覺得緊張的心情開始鬆弛下來。雖然肢體加倍的倦怠,但這些天來拚命撕扯著他的神經的那隻利爪,終於鬆開了。他仰靠在椅上,默默地瞅著長廊外的那一道黑糊糊的、城垛似的高大院牆,忽然感到:天地固然很大,但是一個人只需要有一角之地,就完全可以躲開擾攘的人世,自得其樂地生活下去。而自己的這個家是安全的、可靠的。在這堅固高大的院牆之內,絕對不會有自己的地位和權威遭到蔑視那種情形發生。這就夠了,至於院牆外面的風風雨雨,大可置之不理。「哼,讓他們愛怎樣撥弄就怎樣撥弄好了!所謂名聲,所謂威望,無非是博取高位的一種本錢。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還有什麼用!」他冷淡地想,開始覺得近兩三天來,自己為此而驚慌失措,寢食不安,實在沒有必要。接著,他又想到,這一次無疑十分倒霉而且掃興,但同天啟元年主試浙江,被人告發納賄舞弊,以及前幾年本鄉奸民張漢儒上京誣告自己那兩樁事比較起來,畢竟幸運得多。那兩次都被弄得鋃鐺入獄,幾乎性命不保;這一次大不了復官不成,白賠幾千兩銀子,外加被人指責非議一陣子,如此而已。「哎,『唾面自乾,韜晦待時』,古人尚且難免,又何況我錢謙益!」這樣暗暗說了一句之後,他似乎終於找到一條自我解脫的退路,不再像原先那樣煩惱。本來,他還打算廣派人員,四齣打探士林當中對於這件事的反應,如今也覺得派不派都無所謂了……

第二天早上,錢謙益在我聞室里一直睡到辰時。

在外面的起居室里,柳如是踮著腳走來走去,顯得心神不定。她早就起來了,梳洗之後,到毗鄰供奉觀音大士的龕堂里上過香,又袖著手兒瞧了一會紅情、綠意兩個丫環澆花。她本想等錢謙益起來一起用早點,後來等不及,只得先用了。用完早點,錢謙益仍舊酣睡不醒,她便研墨展紙,臨了幾行宋徽宗的《女史帖》,終於覺得全無興緻,又丟下了。

「莫非這件事就這樣完了?」她想,「這麼快,這麼容易!……老頭兒其實也太膽小了,被人一嚇唬就慌了神!本來應該破釜沉舟試一試的,他卻不敢。結果功敗垂成,多少心思全白費了……今後怎麼辦?莫非當真要老娘陪他這樣過一輩子不成?莫非這一輩子再沒有出頭露臉之日了?哼,不行,當初老娘嫁他可不是為的這個!……但是,那又怎麼樣呢?有什麼辦法?有什麼——哎,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死老兒怎麼還不爬起來?」

柳如是轉過身,猶豫了一下,正要朝寢室走去。這時,紅情的聲音在院子里響起來:

「啊,老夫人來了!婢子給老夫人請安!給少爺請安!老夫人請屋裡坐,老爺這會兒還睡著未醒呢!」

柳如是怔了一下,站住了。只見門帘掀起,錢謙益的元配夫人陳氏,在一群丫環僕婦的簇擁下,走進起居室來。

陳氏是一位面目慈和的老婦人,頭髮已經微微見白,圓圓的、平扁的臉上,嵌著一對杏核眼,眼皮像是老睡不醒似的耷拉著,再加上扁扁的小鼻子和兩片厚嘴唇,使人覺得這張臉即使在年輕的時候也不漂亮。但出身名門,自幼深受詩書禮教的熏陶卻使她的眼神舉止之間,自有一種大家閨秀的雍容氣派。這一點,恰恰無論是朱姨娘還是柳如是都無法仿效的。她今天穿了一身茶褐色綉藍花繭綢女衣,梳著一個老式的圓髻,髻上插著幾支珠翠。由於滿臉細碎的皺紋已無法掩蓋,她乾脆只薄薄地塗了一層脂粉。陳夫人高大肥胖,與柳如是的矮小靈活恰好是鮮明的對照。

同陳夫人一道進來的,還有少爺錢孫愛、大丫環月容和兩個有身份的老媽子。

「姐姐來啦,姐姐請坐!」當柳如是看見已經躲不開時,她只好迎上前去,行著禮說。本來,按照規矩,當姨太太的應當每天早上到上房去給太太請安。可是柳如是嫁進來時,是坐的八人抬的花轎,舉行過大吹大擂的婚娶典禮,加上錢謙益又吩咐家人稱她作柳夫人。論身份地位,她都不能算姨太太。算什麼,誰也說不清。不過以柳如是的性子,她就認為,第一,按年歲大小,稱陳夫人一聲「姐姐」就足夠了,沒有必要像其他姬妾婢僕那樣,稱之為「老夫人」;第二,那些每日請安、逢節磕頭之類的玩意兒,自己就更加無須沾邊。為了這個緣故,不少親友以至婢僕私下裡都為陳夫人憤憤不平。倒是陳夫人逆來順受,安之若素,從未提出過抗議。所以大半年來,彼此還能相安無事。

「那麼,老爺還沒起來么?」陳夫人由月容扶著,在起居室正當中的一張椅子坐下之後,抬起眼睛,安詳地望著柳如是,問。

「哦,還沒哩!」柳如是細眯著眼睛,迎著對方的目光,用同樣不慌不忙的口吻回答。以往,她同陳夫人相對時,不知為什麼,總是不由自主地有點緊張和慌亂,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這使她事後回想起來,十分氣惱。現在她決心改變這種狀況。

「哎,你也坐啊!」陳夫人溫和地說,又朝站在身旁的錢孫愛點點頭,「孫愛,你也坐下。」

錢孫愛很快就坐下了。他還是那樣蒼白、瘦弱。從一進門起,他就目不轉睛地瞅著柳如是,眼裡閃出狂喜的光,時時露出要同她說話的樣子。

柳如是卻沒有坐。按照錢府的家規,在正室夫人面前,姨太太只能坐凳子,而不能坐椅子。凳子比椅子要矮一截,這無非是維護上下尊卑傳統之意。如今柳如是自然用不著去坐凳子,但是陳夫人招呼她坐下時,只是以「你」相稱,卻撩起了柳如是心中的憤慨。她早就發現,儘管自己口口聲聲稱陳夫人作「姐姐」,對方也不曾就此提出過異議,可是這個老太婆卻始終不肯回稱自己一聲「妹妹」。這常常使柳如是尖銳地、屈辱地想到:對方實際上仍然不肯承認彼此的平等地位,哪怕她嘴巴上並不這樣說……

「咦,怎麼不坐?坐啊!」陳夫人催促說,她對於柳如是的躊躇顯然有點奇怪。

「是呀!柳太太,太太讓你坐哩!」錢孫愛也熱心地幫腔。

「哼,再不坐,她就會當我不敢呢!」柳如是想,只好憋著一口氣,在陳夫人右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這之後,為著保持一種起碼的家庭氣氛,她們開始談起天氣、柳如是這次隨錢謙益到蘇州去的見聞、車舟的勞頓,以及家中的一些瑣事等等。陳夫人的臉上始終掛著藹然的微笑,她耐心地聽著,從不打斷柳如是的述說。柳如是則顯得過分的興奮和快活,她用苛刻的、批評的口吻談到她所見到的一切,不斷地在談話中引進各種各樣深奧的典故和古人的名言,她還常常無緣無故地發笑,隨後就突然停下來。

「昨天晚上老爺很晚才睡么?」陳夫人不動聲色地問,回頭瞧了瞧寢室的門。

柳如是斜了陳夫人一眼。「她為什麼總是擺出這副樣子?好像這府第里唯有她才是名正言順的主子似的!」柳如是憤憤地想。為了表示對這種可恨的「尊嚴」的鄙視,她故意歇了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回答:「昨天么,老爺一回府就睡下了。嗯,他呀,就是這麼個怪脾氣,要麼不睡,要麼一睡就睡個沒完!我勸過他多少回,這樣不好,會傷身子的喲!當時,他還真聽了。可過得十天半月,又忘啦!」她頓了頓,瞟著陳夫人,「老爺這脾氣,姐姐還能不知道?」

「是這樣的么?我當真還不知道哩!」陳夫人老實地回答。

「啊喲,姐姐這話可是在罵我了!」柳如是大驚小怪地嚷起來,「姐姐怎會不知道?若是姐姐說不知道,就是罵我隨口噴蛆了!」

陳夫人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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