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痴情女夢迷病榻,失意人夜訪半塘 傾訴悲喜

由於吃了半碗粥,許多天來,董小宛第一次感到多少有了點精神。她讓壽兒替她梳了頭,把亂糟糟的屋子收拾了一下。出於一種奇怪的預感,她還吩咐壽兒:要是如皋冒相公來訪,馬上告訴她。不過,隨後她就意識到這種念頭是多麼可笑可憐了。哎,世上哪有這樣好的事?你想著一個人,他就會立刻來到你的身邊?何況人家是家財萬貫的翩翩公子。縱然沒有陳圓圓,也會有別的女人。就憑三年前那匆匆一面,能指望人家記得住你?怕早就把你忘個一乾二淨啦!再說,夢裡不是已經把這事指點得明明白白了么?就別再費這份心思啦!這樣一想,董小宛又覺得自己完全沒有指望了。從今以後,她就像那荒原曠野上隨風飄轉的一株蓬草,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終於,她把腦袋深深地埋在被窩裡,壓抑地、凄苦地哭起來。

漸漸地,她聽見有人走上樓來了。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陌生的、粗重的男人腳步聲從過道里一路響過來,在門外停了一下,然後跨進屋來。

「誰?」董小宛問,竭力止住抽泣。

「哦,三年前,在此樓下曲欄杆畔,曾有幸與小娘子醉中一晤的那個人,今日特來拜候,不知小娘子可記得否?」一個優雅清亮的聲音說。

有片刻工夫,董小宛弄不明白,為什麼一聽到這聲音,自己的心像是突然停止了跳動,彷彿凝住了似的。「啊,他說什麼?他說什麼呀?這是什麼意思?」她艱難地思索。驀地,她的心狂跳起來,血液一下子衝上腦門和雙頰:啊,是他,是他,是他來了!她在心裡大叫,感到一陣暈眩。但是,她沒有立刻轉過身子。她不敢,也沒有力量那樣做。誰知道呢?也許稍一動彈,一切便都化為烏有了!

「小生是如皋冒襄。這位是金沙張公亮。」大概是聽不見董小宛答應,冒襄只好自我介紹了。

董小宛仍舊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但是淚水已經湧上了眼眶。

「奴家……不敢忘記公子……」她顫著聲兒回答,覺得冒襄已經走近床頭。她不由得縮緊了身子,彷彿怕觸著什麼容易破碎的東西似的,一邊哽咽地說:「……三年前,有勞公子幾番臨顧,僅得匆匆一晤,但阿娘背後說起公子,總是稱讚不絕於口,說她見的人不少,從未有像公子這般人品的。娘還因奴家未能與公子多盤桓些日子,深為惋惜……如今阿娘死了,看見公子,奴家就想起阿娘。她的話,就像昨天對奴家說的一樣……」

董小宛說到傷心動情之處,終於轉過身子,撩開羅帳。於是,她看見了冒襄的臉。

這確實是一張俊美得令人驚嘆的臉。如果說,早在三年前,它就給董小宛留下了鮮明美好的印象的話,那麼,經過歲月的沖刷,它的許多細節部分在記憶中已經變得模糊之後,董小宛此刻重新面對它,卻不禁悵然若失。因為她發現,自己三年來對於這張臉的一切想像和補充,竟然是如此蹩腳、平庸、俗氣。而它其實是那樣的空靈微妙,出人意料,而又完美無缺。它的美,絕不是用「彎曲秀長的眉毛、顧盼含情的眼睛、筆直高聳的鼻樑,以及線條優美的口輔」這樣一些似是而非的描寫所能表達的。它的非凡之處,首先在於那種天生的高貴氣質,那種被傳統的道德文化高度地充實和細緻琢磨過的內在情感,以及充分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和力量的雍容氣派。當這一切,同俊美的外貌充分地糅合在一起,並且在一顰一笑當中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的時候,確實具有一種勾魂攝魄般的魅力。董小宛覺得自己的心跳得那樣厲害,簡直快要從胸膛里蹦出來似的,她趕緊垂下頭去,不敢再看。

冒襄也在注視董小宛。三年不見,他發現記憶當中的那個嬌痴懶慢、醉態可掬的女孩子,已經成熟為一個清麗絕俗的少女。也許因為正在生病的緣故,她看上去瘦了一些,卻比當年更美了。她的膚色變得更白凈,相形之下,頭髮和眉毛顯得更黑。配上夢幻似的嫵媚而憂鬱的眼睛,小巧玲瓏的鼻子和嘴唇,使她足以置身於秦淮河畔最頂尖兒的一批名妓當中,而毫不遜色。但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在這張臉上顯示出一種與她的絕大多數同行姐妹不同的馴良神情,一種過於端莊嫻靜的氣息。冒襄此刻還說不上對這種氣息喜歡還是不喜歡。只是不知什麼緣故,他忽然想到了陳圓圓,想起了她那惡作劇的眼神,那令人哭笑不得的任性,以及層出不窮的花樣,並不由自主地為這突然閃現的記憶而微笑了……

「哦,張老爺、冒公子,二位請坐……」董小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冒襄驀地驚醒過來,他回顧了一下,發現張明弼已經在靠牆的一張椅子坐下,也就走過去,在旁邊坐了下來。

這當兒,壽兒已經端上茶來,並且換過了兩盞明亮的斗色晶燈。於是三個人便一邊喝著茶,一邊交談。冒襄和張明弼詳細地詢問了小宛母親陳氏的死,著實咨嗟感嘆了一番;接著又問到董小宛的病,對她已見好轉感到寬慰;隨後,冒襄又約略地談了一下別後的情形,談到大半年來,怎樣為著父親的事四方奔走,現在有了結果。但是,他連一個字也沒有提到陳圓圓。這並不是怕給董小宛知道,會引起猜疑和嫉妒。事實上,他對董小宛毫無別的想法。他今晚到這兒來,無非是滿心的苦悶無聊打發不掉,想藉此散散心而已。但是,他卻不想提起陳圓圓,因為那畢竟是一件不痛快的、有損臉面的事……

不過,冒襄的這種心理,連他的好友張明弼也暫時捉摸不透。在這一陣子交談中,張明弼很少開口。他一直在觀察冒襄的言語、舉動,猜測他的朋友如此堅執地要來拜訪董小宛,到底有什麼目的。當發現董小宛對冒襄流露出明顯的、異乎尋常的依戀之情,而冒襄對於同陳圓圓的那段關係又諱莫如深時,張明弼就認定,冒襄已經把物色如夫人的目標,轉移到董小宛身上來。他本來就一直為好朋友的痛苦憂鬱而擔心,同時,還為自己沒能及時找到冒襄報信,致使陳圓圓被田弘遇搶去,多少感到有點內疚,但又苦於無法補救。現在發現了冒襄的這種「意向」,他不禁大為欣慰,於是決心要儘力促成它。因此,當談話告一段落,張明弼就趁機站起來,拱著手說:

「我差點兒忘了,適才下船的時候,原不曾說清要不要船家等著。只怕他等得不耐煩,自己回去了。辟疆、宛娘,你們先談著,我去吩咐一聲就來!」

說完,也不等冒襄答應,他就叫壽兒提燈引路,匆匆出門,下樓去了。

「冒郎,你到這邊來坐,這邊暖和些。」當張明弼的腳步聲在樓下消失了之後,董小宛忽然伸手拍了拍床沿,這樣招呼說。正在為老朋友突然走開而感到疑惑的冒襄,怔了一下,茫然地回過頭來。

「哎,來呀,把燈也拿過來,奴家有話要對你說哩!」董小宛嬌嗔地催促著。

冒襄這一下聽明白了。他目光灼灼地瞅了董小宛一會兒,微微一笑,站起來,先去桌上擎起一盞晶燈,把它放到董小宛床頭一張方凳上。然後,側身在床沿上坐下來,就勢抓起董小宛的一隻小手,把它放在嘴唇邊輕吻著。

「唔,記得么?周清真的妙句:『弄粉調朱柔素手,問何時重握』……」

董小宛把手抽回來,「啊,不,奴家的手臟!」她急急地說。

可是冒襄又一次捉住了它,「管它呢,嗯,管它呢,只要我喜歡!」他任性地說,挨個兒吻著那細嫩圓潤的指尖;隨即伸出胳臂,把董小宛攬進懷裡,用腮幫在那嬌養的臉蛋上輕輕挨擦起來。他微眯著眼睛,陶醉於這種愉快的、令人意盪魂銷的接觸當中。

「可是,可是奴家真的有話要問你……」董小宛無可奈何地說,臉紅了。

「你問嘛……」

「那你說,圓圓她當真被搶走了么?」

像冷不防被人刺了一下似的,冒襄的表情變了。他放開董小宛,慍惱地盯著她,一會兒,才把眼光移開。

「哼,不錯,搶走啦!」他冷冷地說,「你問這做什麼?」

董小宛似乎沒有注意冒襄情緒的變化,她點點頭,露出悲戚的神情:「奴家也聽說了,還有點不信。那麼這是真的了——唉,陳家姐姐又漂亮,又能幹,那份聰明伶俐更是萬中無一。平日里姐妹行中理論到誰個將來最有出息,大家第一個就推她,卻不道竟是這般命苦!」董小宛說著,聲音哽咽了,淚水沿著臉頰流了下來。

冒襄沒有作聲。因為董小宛此時此刻突然提起這件事使他頗為惱火,而且他還有點懷疑她這樣做的用意。哼,別看她假惺惺地故作悲態,說不定心中正幸災樂禍,在變著法兒挖苦陳圓圓,以發泄她的妒火哩!風月場中,這樣的娘們兒他見得多了。

漸漸,董小宛停止了流淚。她怔怔地望著床頭的燈焰,半晌,低聲地說:

「要是陳家姐姐不曾被搶,她同公子可是天生地設的一對。真的。只是,唉……」

冒襄忽然笑了。這嘴角上的笑容表示著他對這樣的「表演」是多麼熟悉,而且已經不想再「欣賞」下去了。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了望董小宛,說:

「你正病著,我本不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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