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宗兄,不知養先可曾向你言及?學生此次不自量力,意欲替阮圓海向江南諸君子緩頰疏通,實在是欲藉此事為契機,了結我朝二十餘年的一場公案,消解相仇不已的門戶之爭。唯是人情陷溺已久,一旦更變,實非容易,稍有差池,便會反招其亂。所謂『治絲愈棼 』,不可不慎!故學生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這也是為天下安危著想。倘若有人因此不諒學生,學生亦唯有甘心受之而已!」
鄭元勛拿著汗巾的手抖了一下,停住了。他抬頭望了望,希望錢謙益對於手下人這種粗暴無禮的言辭有所干預。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此刻的錢謙益不知是受到錢曾那句話的挑動,還是別有想法,他仍然保持著剛才的站立姿勢,但是眼睛裡卻分明地閃爍著刻毒和冰冷的光芒……
由於陳在竹和錢養先終於在昨天同時回到了蘇州,大半個月來混沌難測的局面頓時明朗起來。錢謙益現在了解到:兩位心腹族人這一次分頭執行使命,總的來說是意外的順利。錢養先方面,已經通過揚州的鄭元勛,聯繫了一二十位在社內有一定地位和影響的人物,他們都答應在虎丘大會上,對於停止攻擊和壓制阮大鋮的建議給予支持,並設法對他們的學生和友好做說服疏通的工作。至於陳在竹到松江一帶散布流言蜚語的結果,也已經促使舊幾社那幫子人個個怒氣衝天,摩拳擦掌,發誓要同吳應箕、陳貞慧等人大幹一場。錢養先還呈上阮大鋮的一封親筆密信,信中除了極力吹捧錢謙益,稱他是宰輔長材,眾望久歸,人閣拜相,是勢所必然之外,還再一次表明自己決意洗心革面、投靠東林的「耿耿孤衷」。這一切,都使錢謙益感到滿意和放心,很大程度驅散了這些天來一直籠罩在他眼前的愁雲疑霧。他又重新變得自信、沉著、精力充沛了。
按照原定計畫,在整個行動中,錢謙益都不直接出面,只在幕後指揮,以避免承擔萬一失敗的後果。因此第二步,就必須物色一個能夠代替錢謙益在大會上支撐場面、操縱局勢的人物。這個人物也已經初步確定,就是眼前這位客人——揚州大名士鄭元勛。他是復社在揚州地區的社長,又是本次虎丘大會的兩位主盟者之一。何況現在,他實際上已經成了本計畫的積極追隨者。由他來充當這一角色,正是再合適不過。雖說在錢謙益看來,此人略嫌魄力不足,不過到時有陳在竹、錢養先等人從旁協助,估計問題不大。前一段,錢謙益出於謹慎的考慮,沒讓錢養先過早地向對方透露,而打算親自來做這件工作。
現在鄭元勛正帶著敬畏的神情,專心地在聽錢謙益說話。他是一個開始發胖的中年人,有著亮晶晶的腦門和一張圓滑隨和的臉。他聽得那麼留神,以至整個肥大的身軀都緊張地向前傾著,大張著鬍鬚稀少的嘴巴,再加上一雙睜得滾圓的小眼睛,使他看上去很像一隻受驚的鵝。這種姿態,引得坐在旁邊的陳在竹朝錢養先直遞眼色;而坐在另一邊的錢曾——一個面孔蒼白、神情陰鷙的青年儒生,他是錢謙益的族孫和晚年的得意弟子——卻側目而視,滿臉瞧不起的樣子。
當錢謙益故意頓住話頭,等待客人反應的時候,鄭元勛立刻站起來,拱著手說:「老先生苦心孤詣以謀社稷之安,耿耿丹衷,天日可表!便是晚生也一向以門戶之爭為憂,只苦於人微力薄,無濟於事。今得老先生奮袂前導,晚生不勝歡忭鼓舞,感佩無已!老先生以為晚生尚有可用之處,雖赴湯蹈火,亦不敢辭!」
月華蘸露扶仙掌,
粉汗更衣染御香。
……
金罌玉瓚須攜醉,
任是蜂狂總未知!
「那一次,全仗老先生俯允主持,遂使荒園雅集,頓增光儀。豈唯黎美周因之聲價十倍,便是晚輩也叨光不淺哩!」鄭元勛感激地說。
陳在竹依舊是那副樂呵呵的樣子:「莫急莫急,我算準超宗兄必定應允,只是他還得想想。這麼件大事,難怪他要慎重。換了是我,也一樣的!」他一邊說,一邊朝錢曾使著眼色,「遵王兄,你說是么?」
他側過臉,斜瞅著鄭元勛:「嗯,學生記得兩年前,超宗兄送來的那些《黃牡丹詩》中,好像有這麼幾句?」
「啊,老先生還記得?」鄭元勛的腦門發亮了。提起兩年前的《黃牡丹詩》,那可是鄭元勛平生第一件得意的豪舉。當時,在揚州他家的影園內,開了一株極罕見的黃牡丹,一叢五朵,朵朵大如海碗,復瓣繁蕊,奇麗異常,見者無不嘖嘖稱羨。鄭元勛一時動興,決定大擺筵席,招請四方名士,飲宴賞花,拈韻賦詩。並事先宣布:奪魁者以金杯一雙為酬。到時果然賓客雲集,著實熱鬧風光了一場。那批詩,後來就送到常熟,請錢謙益評定。結果廣東舉人黎遂球所作的十首七律名列第一。這件事,當時轟動遠近,傳為雅談。而影園主人鄭元勛的大名,也因此不脛而走,傳遍了大江南北……
「只是,只是晚生確實自問無能當此重託,還請前輩另委賢能,晚生願竭盡綿薄,促其成功。」鄭元勛極力推託,由於驚惶,也由於著急,額上冒出了星星汗珠子。
「區區微勞,何足掛齒!」錢謙益擺擺手,示意客人重新坐下。停了一停,他忽然微笑說,「倒是今日之事,學生卻要仰仗超宗兄的大力哩!」
「豈敢,但請老先生主持大局,晚生願供驅策!」
「不,」錢謙益搖搖頭,「學生確實要仰仗吾兄!此次學生來姑蘇,尚有其他要事,三月二十八,是無法分身赴會了。不過,有兄為我主持一切,學生甚為放心!」
鄭元勛彷彿沒有聽清:「老先生是說、是說,要晚生主……主……」
「不錯!」錢謙益的口氣很鄭重,他停止了轉動念珠,「一客不煩二主。此次大會,兄已執其牛耳,就請一併代學生主持此事,正是兩全其美。」
鄭元勛大吃一驚地噎住了。一種錯愕、膽怯、懷疑的神情從他那滾圓的臉上顯露出來。他囁嚅地說:「多、多謝老先生見愛,只怕晚生駑鈍下材,難、難以當、當此重任。」
「兄何必過謙!學生既以此為大事,自不欲見其功敗垂成。若非深知我兄足副此任,學生也不會貿然相托。況且在竹、養先,還有遵王——」他指一指那位名叫錢曾的青年儒生,「到時都要上虎丘去,他們自會全力襄助足下。」
「哼,我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種忘恩負義之輩!」一直陰沉著臉的錢曾突然開口了,「這種人,有求於人時就急巴巴地找上門來,反過來讓他幫點忙,就半天也放不出一個屁!」
錢謙益沉下了臉:「啊,莫非超宗兄竟如此見棄?老夫廢置多年,昏庸老邁,自知不足以動兄台之心,難道兄台也不以社稷蒼生為念么?」
鄭元勛的眉毛抖動了一下,飛快地瞥了一眼錢謙益:「啊,不敢,不是的……」他畏懼地說。
「那麼——」
「呃、呃,實、實在……晚生實在是自知無能,難、難當此重託……」鄭元勛掏出一條汗巾,擦著腦門上的汗,抱愧地低下頭去。
看見對方如此推託,錢謙益很不高興。他是這樣看的:鄭元勛之所以對開脫阮大鋮一事表現得頗為熱心,無非是想巴結討好他錢謙益,指望錢謙益將來複職升遷時,能夠提攜他一把。不錯,對在這件事上出過力的人,錢謙益自然不會忘記。不過,既然如此,那就得服從指派,捨得付出代價。這也如同合夥做生意一樣,本錢下得愈多的,到頭來分得的一份紅利才會愈大。然而眼前這位鄭大名士,卻刁滑得緊,既想圖大利,又怕虧本錢。「哼,虧你開頭說得好聽,一見了真章兒就忙著往後躲。莫非指望我錢某人自個兒拿這把老骨頭去拼,好讓你們跟著撿現成不成?」錢謙益越想越惱火,他一聲不響地站起來,沉著臉,氣呼呼地走進屏門後面去了。
這一著顯然大出鄭元勛的意料。他吃驚地站起身,雙手做出挽留的姿勢,可是又不敢叫出聲來,只是用惶急的眼光,求援似的瞧著在座的三位錢氏族人。
但是這會兒,那三位族人卻變得像泥胎木偶似的,全都臉色陰沉地坐著,一聲不響。
鄭元勛不由得怔住了。漸漸地,他那張滾圓的臉孔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動了動嘴巴,想說句什麼,到底沒有說出來,只是獃獃地坐了下去。
看見他這個樣子,錢氏三位族人互相遞著眼色,又故意挨延了一陣,錢養先才站起來。
「哎,超宗兄,你這是怎麼啦?」他走過去,拍著鄭元勛的肩膀,「在揚州,我們不是談得好好兒的?——這次大會,你是主盟,由你出面主持,正是順理成章,誰也替代不了的!」
錢謙益說這一番話的時候,正是黃宗羲在書坊失竊的第二天上午。他坐在徐氏東園楠木廳當中的一張紫檀木扶手椅上,用兩根指頭不慌不忙地轉動著腕上的一串念珠,時不時朝坐在對面的客人瞟上一眼。
後者卻鄙夷地「哼」了一聲,算作回答。
聽著這三位族人一唱一和,鄭元勛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他顯然明白,要是堅持不肯應承的話,將會帶來什麼後果。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