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看不見的敵人

這個周日,讓人感到秋天真的來了。空氣寒冷,陰雲密布。或許是這個八月太熱,秋天才比往年來得更早吧。

佐伯一點準時到達。黑灰色的「藍鳥」牌跑車擦得鋥亮。他清早起來保養愛車,上午陪孩子去溜冰場玩了會兒,晚上還要回台里忙工作。

大概今天是周日,沿海的202國道上車輛稀少。博多灣沿岸的松林,是海岸線上的一道風景,到處都能看到海水衝擊而成的玄武岩山洞。途經好幾個海水浴場,裡面都沒有什麼人。海邊小吃店的關閉,這是夏日結束的最好證明。

汽車離開福岡,過了一小時左右到達唐津。能看到入海口和島影的唐津灣,今天也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外地人不知道如此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有一塊名為「玄界灘」的區域,一到冬天就會捲起駭人的大浪。

「你想來的唐津到啦。」佐伯降低車速,他知道亞紀子來這裡,肯定是有心事。

佐伯早就察覺到,在這段時間,亞紀子除了工作外,好像被什麼事給奪走了魂似的。但只要對方不說,自己也不提,這是佐伯的作風,或許也是兩人之間的距離。

亞紀子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的兩側,她看到很多旅館、飲食店和歇業的店鋪。

「我想找一家名叫『初潮庄』的旅館。」

車子開過小鎮的中心,但還是沒有找到「初潮庄」,亞紀子只能向佐伯求助。於是佐伯把車速又降低了一擋,然後,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探出上半身幫忙尋找。

兩人來到小鎮盡頭,佐伯看見電線杆上掛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初潮庄」三個醒目的招牌字,招牌下面畫著一根指向海邊的食指。

木村說國道沿線,實際上那家旅館建在國道內側,靠近海邊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旅館又小又舊。佐伯把車停在一片夾竹桃林旁邊。

亞紀子站在門可羅雀的旅館門前。裡面看上去空蕩蕩的,她便提高嗓音喊道:「請問有人嗎?」

話音剛落,左面像是賬房的房間里,伸出一個光頭。一個男人坐在房間里,他的面前放著一個棋盤。

亞紀子還沒等對方問要不要住店,就先表明來意。她來這裡的目的,是要確認八月二十一日的晚上,木村有沒有來過這裡。

像是旅館店主的男人回答說,那個人的確來過。四個男人從九點多到十二點半左右,一直在二樓打麻將。這事他記得很清楚。

「他們來的時候,我就事先聲明,晚上十點以後,旅館不再提供服務。但他們還是不斷打電話,要啤酒和小菜,真不懂事啊。」男人用九州方言髙聲說道。

「請問他們的車是不是壞了?」

「好像是吧。我記得他們說過,把車停在沙灘上了。這些人只穿著泳褲和T恤衫就走進來了。連身上都沒擦乾淨,把店裡搞得到處都是沙子……」

那個光頭的男人指著地板說,好像他們帶來的沙子。現在還沒清理乾淨似的。看來木村一伙人把老闆給惹毛了,所以,這光頭老闆才記得那麼清楚。亞紀子詳細描述木村的長相和打扮,問他有沒有借過針線。

「啊,那人一進來,就向整理房間的服務員借東西。但那傢伙是四個人里最懂事的,走的時候不忘說多有打擾。」

他們走的時候,應該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其中一個人把車開過來,其餘三個在外面等。說到這裡,店主模樣的男人口氣依然很生氣。

亞紀子向男人道謝,轉身向門口走去。佐伯也向男人點頭致謝,默默地跟在亞紀子的身後,走向門外。

回到車裡,佐伯一語不發地發動引擎。他鬆開手剎,正要踩油門的時候,才不動聲色地問道:「這樣就可以了嗎?」

「可以了,謝謝你。……我已經沒有遺憾了。」後半句像是對自己說的。

我找到了志保的情夫,雖然對方是自動找上門的。但我還是見到了他,並且確認,他在志保死去的那晚,的確不在現場。而且,他也不是在「銀鈴」買洋娃娃的那個男人。

搞清楚這些問題後,亞紀子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了,她手裡已經沒有可以繼續調查下去的線索了。

現實讓她無法接受,不光如此,一股令人惱怒的焦躁感,又涌了上來。是不在場證明太完美的緣故嗎?不是,而是自己犯了一個低級的錯誤。但更可氣的是,她知道自己犯了錯,卻不知道錯在哪裡。疑惑就像層濃霧,籠罩著亞紀子的思緒,讓她感覺到無法忍耐的焦慮。

嘴上說可以了,但心裡肯定不那麼想。一旁的佐伯看見亞紀子流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便拔下車鑰匙,注視著亞紀子說:「怎麼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儘管說。」

亞紀子微笑著搖搖頭,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她心中的煩惱。佐伯看了眼手錶說:「哎呀,才下午三點鐘呢,現在時間還早。去呼子町轉一圈怎麼樣?那裡有家吃魚的店很不錯,我過去拍外景的時候去過一次。」

話還沒說完,佐伯就發動汽車,一踩油門上了國道。陰雲密布的天空下,汽車在國道上飛馳。亞紀子眺望著深灰色的海角,喃喃地說:「這世上有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這個問題一直困惑著亞紀子,心煩意亂的時候,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

「應該有吧!」這個問題應該和亞紀子的煩惱有關吧,佐伯回答得很是慎重。

「不管是母愛還是別的感情,我不相信有人為他人,而真的能夠徹底犧牲自己。說到底,一個人最愛的,恐怕還是他自己吧。」

「……」

「母親愛孩子,是因為母親在愛孩子的同時,也獲得了幸福感。於是,母愛就很自然地出現了,而且在別人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愛孩子會感到痛苦,而母親無法承受這種痛苦時,她就會痛恨自己的孩子吧。」

亞紀子無言以對。這話聽著十分冷酷,但不可思議的是,從佐伯嘴裡講出來,卻沒有那麼殘酷。與其說是殘酷,倒不如說是接近現實的冷靜。因為志保就分明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兩人在呼子町海邊,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飯館裡,吃了美味的生烹鯛魚。回程的道路順暢,沒多久就回到了福岡。路過唐津時,天空中落下了大顆的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車子開入福岡市區的時候,雨已經很大了。幸虧是星期天,汽車順利地開過了平日擁擠不堪的西新町十字路口。

「你台里還有事吧?」

亞紀子表示自己可以打車回家,不用佐伯送了。

「現在送你回去時間剛剛好,你要回家嗎?」

「好的……」

「回家後幹嗎?」

「唔……躺著發獃咯。」

亞紀子覺得肩膀上,就像有人壓著一樣,又酸又重。但這絕不是兜風引起的疲勞,而是一點點充滿心房的空虛感和倦怠感,帶來的勞累。

如果可以的話,亞紀子希望佐伯的車,永遠都不要停,就這麼一直開下去。她突然發覺自己不想離開佐伯,但這種感情,卻無法說出口。

在公寓門口下了車,自己的腳步聲,在昏暗的樓道里迴響。轉動鑰匙的時候,亞紀子突然聽到背後有腳步聲。難道是佐伯上來找自己?她隨即轉身,卻看到木村站在面前,他的臉離自己很近,面頰上甚至能感到他呼出的氣息。

木村穿著格子襯衫,脖子上系著一根細長的領帶,腰部以下套著一條窄腿褲。一副休閑打扮的木村,深情地注視著亞紀子,換成別的女人,肯定會被迷得七葷八素吧。但在亞紀子的眼中,他的存在就和隔夜垃圾一樣令人討厭。

「嚇死人啊!你來做什麼啊?」亞紀子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木村則害羞地笑笑說:「我有話想和你說。」

亞紀子握著門把手,不知該怎麼辦。因為門已經打開了,到底要不要讓木村進門呢?木村用期待的目光,追視著亞紀子的手。心裡七上八下的亞紀子,最終還是打開了門。

「好吧,請進。」

兩人走進公寓。因為討厭和他面對面站著,亞紀子便走進廚房,開始沖泡速溶咖啡。而木村則站在房間的中央,就像走進動物園似的,東看看西瞧瞧。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但是木村卻沒立即開口。和他共處一室,恐怕危險大於無聊吧。

「其實……」木村叼著煙,順手從桌上拿起火柴點著,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說,「今天到哪兒去了?我這已經是第三次來找你了。前兩次你都不在啊。」

「……」

「你到唐津去了吧。」

「猜對了,恭喜。」

「哈哈,我是誰。那個光頭老爹還在嗎?」

「見過了。」

「那應該不用懷疑我了吧。」

亞紀子沒有回答,她把咖啡放在木村的面前,自己則坐到灶台邊上。

「有什麼事你快說。」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你就快說吧!」

木村為了拖延時間,慢慢地拿起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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