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焦躁

砂見亞紀子和木村達也在跳慢四步舞。不,應該說是自稱木村達也的男人。兩天前的晚上,男人在朝見酒吧,主動向亞紀子搭訕的時候,說自己叫木村達也。

車站前開張不久的保齡球館二樓,有一家規模不大的俱樂部,巴掌大的扇形地面,加上樂隊,就構成了俱樂部內的舞池。五對舞者在這裡跳舞,就幾乎摩肩接踵了。實際上,那些成雙成對的舞者,也不怎麼跳舞,只是緊貼身體,和著節奏,輕輕地搖擺而已。把亞紀子強拉進舞池的木村達也,要求她和自己貼在一起。亞紀子閉上眼睛,聽見樓下傳來保齡球擊中木瓶的聲音。

「志保配不上這個男人。」在志保家第一次看見男人的背影時,亞紀子就這麼覺得。雖然當時兩人隔著很遠的距離,但直覺告訴亞紀子,那男人很帥,志保配不上他。如今湊近了看,亞紀子對這男人的印象有很大改變。

亞紀子今天是第二次見到木村達也,他除了比想像中年輕外,還給人一種虛有其表的感覺。什麼嘛,只不過長得帥一點而已。亞紀子非常失望,不過,她也明白了,志保為什麼會被這種人迷得死去活來。喜歡姐弟戀,或許是志保的個人愛好,但這種男人,真的可以把年長的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嗎?亞紀子很懷疑。

實際上,昨天加上今天兩次見面,木村都表現出了毫無顧慮的態度,對亞紀子一點兒也沒有防備。昨天,兩人在朝見酒吧還沒聊多久,木村的朋友就來了,於是他主動約亞紀子隔日再見。

亞紀子一開始覺得,木村達也這人臉皮真厚,但聊下去才發現,這男人根本就是個不諳世事的毛頭小子。木村好像迷上了亞紀子,願者上鉤,亞紀子打算好好利用他的愛慕之情。但不知為什麼,她時常湧起一股不明所以的焦躁感。

跳完兩支舞,木村才感覺盡興。就像剛才一樣,他摟著亞紀子的肩膀,慢慢地回到桌邊。一坐下就拿起盤子里的加料吐司吃了起來,又拿起啤酒,「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你的身體好輕啊。」他把一隻手放在桌上,盯著亞紀子的胸部說。

「你經常和志保來這裡嗎?」

「啊!……怎麼會呢……」木村驚訝地答道。

「哦,那就是到酒吧或者她家見面吧?」

「唔。」提到志保,他的話就很少。

「你和她交往多長時間了?」

「我們是兩年前認識的。」

「這麼久了啊。弓子的父親是誰你不知道嗎?」

「鬼才知道。誰知道那女人有沒有背著我,和別的男人上床。你幹嗎老提她的事?」

木村用火柴盒叩了一下桌面,亞紀子默默地看著他。其實,亞紀子最怕的,就是找到了志保的情夫,但對方因為警惕而逃走,或者什麼也不說。但眼前這個男人,卻讓她覺得根本不用擔心這點。

「我是志保的朋友。我想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自殺。找你也是為了打聽這事的。」

木村用手撐起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什麼也沒說。

「我問你,志保死前,你是不是提出要分手。」

「我說過好幾次要和她分手了。」

「你不想別人知道志保的事吧。」

「當然了,別看我現在這樣,我遲早會出人頭地的。要是被公司里的人知道,我居然和那種女人有交往,那可就別想出頭啦。一一但是,我也沒想讓她死啊。反正她現在已經死了,也沒證據能證明我和她交往過。」

「你既然是這麼想的,幹嗎還要她生孩子?」

木村想要拿蝦肉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他以試探性的目光,注視著亞紀子。兩人沉默片刻後,他好像找到了的答案,便說:「因為我喜歡小孩。」

「如果你真的喜歡小孩,應該不會討厭弓子這孩子才對。」

「我只喜歡自己的孩子。」他注視著樂隊,心不在焉地說。木村不想提到志保,好像多說兩句有關她的話會死似的。

「她死前真的沒有和你說過什麼嗎?」

「唔!……」

「真奇怪。她這麼喜歡你,吃藥前至少應該給你打個電話啊。」聽到電話這個詞,木村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晚我不在家。」

「是嗎……到哪兒去了?」

「那天是幾號來著?」

「八月二十二日凌晨一點左右……」

木村很不耐煩地從無領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本薄薄的筆記本。亞紀子瞟了一眼筆記本,上面沒寫幾個字,大部分頁面都是空白的。

木村在八月二十一、二十二日這兩欄上,看了半天,然後抬起頭來,信心十足地說:「我想起來了!……那天傍晚,我就和公司的三個同事到唐津 去游泳了!」

「唐津?……坐車去的嗎?」

「唔,同事有一輛德國產的老爺車,那車太神奇了。托它的福,那天我們的計畫全都被打亂了。」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有趣的事,木村大笑了起來。

在亞紀子的催促下,他繼續說了下去……

八月二十一日下班後,大概六點半的樣子,他們從福岡出發。原本打算游一小時左右就回來的,但到達唐津時。已經七點半了。然後,他們就開始游泳,但因為海里水母太多,八點多就上岸了。之後,四人在海邊飯館裡,吃了點東西,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車子的引擎卻鬧脾氣了。東敲敲西打打,但還是沒能修好。於是四人決定索性再玩兒一會兒,車子的事以後再說。於是他們在附近的小旅館裡,包了一個房間打麻將,四個人剛好一圈。打了三圈就十二點半了。他們抱著僥倖的心理,又發動了一次引擎,這次居然成功了。幾個人都覺得很高興,就那麼讓引擎開著,回房喝酒。大概過了一個小時,他們才喝完離開旅館。老爺車以近百碼的速度,在深夜的國道上飛速行駛,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鐘,就回到福岡……不相信的話,你去打聽下就知道了。國道沿線有一家名叫『初潮庄』的旅館。」

木村又變得神氣活現了。

「那天我穿著黃色的襯衫和條紋短褲。襯衫上的扣子掉了,我還向旅館裡的服務員借過針線。哦,我還記得旅館的老闆是個禿頭,一直坐在賬房裡下圍棋。他時不時會瞪我們一眼,感覺很討厭啦。」

「志保自殺的時候,你競然在旅館裡喝酒?」亞紀子喃喃地說,視線從得意洋洋的木村臉上移開。她不得不承認,心中湧起了一股苦澀的失敗感。從木村說話的口氣來看,他對自己的回答信心十足。

「你看我有問必答吧。怎麼樣,要不要換個地方坐坐?」木村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

俱樂部的櫃檯在一樓,和保齡球的出入口是連在一起的。即便是晚上,也有打扮新潮的年輕人,絡繹不絕地走進保齡球館。木村正要付錢,櫃檯里的女孩子親呢地拉住他的手腕說:「木村,昨天晚上壽美子來過。」

「哦!……」木村沒興趣地應了一聲。

「如果你也來的話……」女孩子踮起腳尖,貼近木村的耳邊說悄悄話。

「別這樣。」木村慌忙推開她,女孩子這才發覺亞紀子,正站在木村的背後,誇張地吐了下舌頭。木村推著亞紀子走到室外。

兩人坐上計程車,亞紀子讓司機在新天町的拱廊入口處停車。她說要買東西,就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木村默默地跟上她,把手搭在亞紀子的肩膀上。這小子看來很享受和亞紀子的約會。

亞紀子在銀鈴前停下了腳步。她看看木村,木村也停了下來,探身瞅了一眼櫃檯再回頭看看亞紀子。——唉,亞紀子沒有在他的臉上,看到期待的表情。

店裡只有前天那個女店員在,沒看到女店主。女店員正在招待幾個白領打扮的顧客,看見亞紀子便微微一笑。

亞紀子在門口旁的貨架上,隨手拿了兩條刺繡手帕。她從包里拿出一張紙幣,連同手綃一起交給木村,並對他說:「能幫我付下錢嗎?」

木村乖乖照辦,他走到女店員的身邊,付完錢後走了回來。亞紀子用眼神向女店員示意,然後催促木村離開。

兩人走出商業街,找了一家人不多的咖啡廳坐下。亞紀子說去洗手間,然後小跑到店門口附近,拿起了公用電話的聽筒。

走進咖啡廳時,亞紀子特意選了一個看不見公用電話的位置。亞紀子拿出在「銀鈴」買的那兩條手絹,深綠色的包裝紙上,果然印著銀鈴的電話號碼。

亞紀子撥下號碼,電話馬上就接通了。她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詢問女店員剛才來付款的男人,和八月二十一日晚上來買娃娃的男人,是否是同一人。女店員感到意外,她沉默片刻後說:「彷彿不是!……」

「啊……你確定?」

「不敢確定,但感覺不太像……」

「衣服肯定和那天不一樣。」

「是的,但是……」女店員還是堅持,木村不是那天買娃娃的男人。亞紀子道謝後,輕輕地放下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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