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那個男人

志保自殺的新聞,刊登在了地方報紙的一個小角落裡。得知她在博多車站附近,一家名叫「朝見」的小酒吧上班,亞紀子突然產生了奇妙的感慨。

亞紀子早就知道志保是在酒吧,或者類似風月場所上班的女人。但還是通過報紙,才知道她上班的酒吧名字和地址的。

那是一家怎樣的酒吧呢?志保在那裡工作,能賺多少錢?志保每晚是用怎樣的表情接待客人的?亞紀子無法想像那些場景。

亞紀子認識的,只是身為母親的志保。她們兩人接觸的時間非常之短。如果有人問起志保的經歷、性格等問題,亞紀子恐怕連一個也回答不出來。

由此看來,她似乎沒有根據來懷疑志保的死,和警方的判斷是否正確。

但志保打給她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電話,卻深深地留在了亞紀子的耳中,讓她無法忘記。志保說的那些話,隨著時間的消逝,反而變得越來越清晰。亞紀子認定那決不是精神錯亂,也決不是惡作劇。因為她聽得出,那聲音有多麼真實。但她話里的內容,為何與現場狀況不符,亞紀子也想不通這個問題。當時志保肯定情況危急。

對志保來說,亞紀子是個不請自來、不受歡迎的客人。即使如此,在生命即將消逝之前,她還是會打電話給她。可見,志保沒有別的朋友,亞紀子是她唯一可以求救的人。這種孤獨的處境,深深地剌痛了亞紀子的心。

可悲的是,亞紀子甚至懷疑,志保臨死前的求救,如果她能相信志保的話,立即撥打110求救,或許志保也不會死去。然而,她沒有那麼做,直到志保死去,亞紀子一次也沒有相信過她所說的話。亞紀子拋棄了志保在生命最後一刻,給予自己的信賴!

志保死後,亞紀子夜夜難眠。她深深地陷入了犯罪一般的自責中。這種痛苦就像是失戀,亞紀子的心,被澌扯成一片一片。

還有一個理由,讓她相信志保不是自殺,這個理由背叛了她現在所承受的痛苦。

那個理由就是:志保決不是一個會為了孩子去死的女人。或許單從狀況和結果來看,警察和輿論把志保塑造成了一個悲壯的母親形象。但亞紀子知道,志保是一個拿滾燙的牛奶,餵給自己孩子喝的母親;是一個會拿擦鞋墊,碰自己孩子的母親;是一個要用刀殺害自己孩子的母親……

那個女人根本就沒有母愛,又怎麼會為了自己孩子的將來而自殺呢?他人心中如此偉大悲壯的母愛,從未在也決不會在志保的身上體現出來。

那志保究竟是為何而死的?保險金的受益人怎麼變成了弓子?平時都敞開的門窗,那天為什麼會突然緊鎖?志保又為什麼會在密室中,不可思議地吃下了安眠藥?

種種現象只不過是偽裝,那麼,這些偽裝又是誰布置的?

是那個男人!八月五日的傍晚,在門前與志保相擁的那個男人。亞紀子只見過一次的志保的情夫!

據警方的調査,志保沒有關係特別深厚的男性朋友。但警方只是以自殺為前提在進行調査,而志保和那男人的關係,則非常隱秘。肯定是那個男人要求志保保密的。那天,他在離去的時候,故意別開臉,不讓亞紀子看見。可見他非常在意自己的身份。

那個男人肯定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以後,名譽會受到影響。可見他是個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另一方面,志保卻是個在亞紀子面前,也毫不掩飾和男人親熱的女人,男人肯定覺得志保是個負擔,再加上她生下了別人的孩子,肯定會考慮和她分手。但志保卻不答應,或許她還威脅過男人,如果男人拋棄自己,自己就會抖摟出兩人的關係……

志保深深地愛著那個男人。從志保當時說的話,以及她的種種行為來看,這是毋庸置疑的。男人也知道這一點,他可以利用志保對自己的愛,騙她購買人壽保險,甚至騙她吃下安眠藥。得知志保已經為弓子買好了保險,男人便急著除掉志保。因為一旦外人得知,志保是個不合格的母親,就沒有人相信志保會為了孩子自殺了。

「一定要找出那個男人,揭露真相。」亞紀子暗暗發誓。這也是她唯一能夠補償志保的方法。

頗為諷刺的是,為了揭露真相,卻不得不摘下志保偉大母親的面具。反正這也是他人擅自為志保戴上的。

朝見酒吧位於博多站和旁邊新蓋的長途汽車站大樓,以及鹿兒島本線的鐵橋三處,構成的三角區域內。在這塊區域里,一共有三家小酒吧,四周都是高層建築。站在小酒吧的門口,肩膀上有種被高樓大廈壓迫的感覺。到了晚上,就有兩、三個路邊攤亮起了燈。

亞紀子走進破破爛爛的小街,站在路燈下,透過半開的大門,朝酒吧裡面張望。她以為七點還早,但酒吧里已經有不少男人光顧了。吊在天花板上的電燈,發出曖昧模糊的燈光,把那些男人髒兮兮的襯衫染成了紅色。

亞紀子找了個入口附近的座位坐下。她穿著鑲黑亮片的連衣裙,濃妝艷抹,偽裝成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但她還是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店裡的女人朝她投去了懷疑的目光。亞紀子點了一支煙,問道:「由美不在嗎?」

她通過報紙知道,志保做生意時用的化名,一個四十多歲、媽媽桑模樣的女人,放下手裡擦了一半的杯子,瞥了一眼亞紀子。

「這位客人,你不知道嗎?」店內一個正在給客人點煙的胖姑娘,轉過頭對亞紀子說。

媽媽桑模樣的女人看了一眼胖姑娘,放低聲音說:「她四天前死了。」

「哦,不會吧……」

「我可不會開這種玩笑。」媽媽桑一臉嚴肅地說。她把亞紀子要的酒,放在紙質的杯墊上。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她怎麼了?被車撞了嗎?……」

「好像是自殺。吃安眠藥死的……我說,你是誰啊?由美的朋友?好像沒見過。」

「我一直待在北九州,最近才來。由美是我的老朋友,以前在同一家店做過。」

聽到這話,媽媽桑的目光緩和了不少。亞紀子端起兌了水的酒喝了一口道:「她幹嗎要自殺?……不久前她給我打過電話,說要介紹老公給我認識,叫我來玩兒,還告訴了我這裡的地址。」

「真的嗎?」媽媽桑隨聲附和道,並把裝著下酒點心的盤子端了過來。亞紀子環視了一圈,看見男人都醉醺醺地說著胡話。這種喧鬧的氛圍,反倒讓亞紀子感覺輕鬆不少。

「這家店不錯啊。由美碰上什麼不髙興的事了嗎?還是和老公吵架了?」

「誰知道呢,我還不知道她有丈夫呢。」

「唔,可能不是正式的夫妻,但她有要好的男人吧。」

「有是有……那個男人不怎麼說話,也從來不說自己的事。或許,他覺得和我說這些也沒什麼用,而且,他也不是每晚都來。」

「哦,那他們平時都在哪裡玩?」

「呵呵!呵呵!……」媽媽桑乾笑兩聲。

「那他們總打電話聯繫吧。」

「那當然了。」

「一般都是她老公打過來?」

「誰打都可以,那男人沒那麼熱情。」對於亞紀子接連不斷的提問,媽媽桑的口氣開始不耐煩了。

亞紀子一臉失望:「媽媽桑你真的不知道啊。我還想認識認識由美的老公呢。」

「你現在再去找他有什麼用,反正由美都死了。」

說著,媽媽桑接過別人遞來的酒杯,態度很差地往裡面倒滿了酒。頂燈紅色的燈光照射在媽媽桑泛油的皮膚上。她那像男人一樣的側臉,浮現出了一種倦怠的表情。她大概已經對亞紀子的提問感到厭煩了。

坐在酒吧裡面的那個胖姑娘轉過身來,好像想要說什麼。媽媽桑一下子把酒杯遞過去,打斷了她的話頭。然後,媽媽桑給自己點了支煙,胳膊放在吧台上,用兩隻手捧著腦袋,注視著酒吧的牆壁。

「其實,我聽說她死了,也很吃驚。畢竟大家在一家店工作,也是種緣分。唉,但怎麼說呢,由美那姑娘很孤單,而且不怎麼愛說話。平時,也不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但我覺得她是個很聰明的人。」

「哇,媽媽桑你也這麼認為啊?」

「是啊,她很能幹,很會對付討厭的客人。」亞紀子深知志保怎麼對付「討厭的客人」。

也不知道媽媽桑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肯說,總之沒辦法從她那裡套出口風。問得太多或許會被懷疑。身後有兩、三個猥瑣的男人,正在說些不三不四的話,企圖勾搭亞紀子。亞紀子站了起來,一邊付賬,一邊問:「對了,由美的孩子怎麼樣了?」

「上次來的警察說過這事,好像交給由美住在柳川的母親撫養了吧。」

「哦!……」安心的同時,一陣失望襲上心頭。看來,弓子已經離自己遠去了……

走出酒吧,正好碰見那個胖姑娘送走客人要往回走。她臉龐圓潤,皮膚白皙,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

與她對視的一瞬間,亞紀子有種預感。果然如此,姑娘朝自己招招手,然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