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恐怖之芽

潛伏在亞紀子意識底層的不安,開始逐漸成形。她無法漠視弓子的生活現狀。

其實,自從亞紀子第一次見到志保的時候,她的心中就埋下了不安的種子。不,正確地說,在醫院見到弓子的那一瞬間,亞紀子就產生了某種預感。儘管白得透明的肌膚。是心臟病患兒的特徵,但亞紀子還是覺得:那不染煙火的聖潔,彷彿預示著弓子日後多舛的命運。這或許也是她被弓子吸引的一個原因吧。

當然,亞紀子並不是時時刻刻都有這樣的預感。手術成功以後,弓子一天天恢複健康,順利成長。在亞紀子的心目中,弓子也離自己越來越遠,彷彿隨時會像蠟燭閃爍的火焰一樣,撲的一下消失不見。但自從在志保家看見那個人開始,亞紀子之前的那種不安感,就慢慢轉化成了現實的恐懼了。

「如果你死掉就好了!」志保發自內心的憎惡話語,和她高舉擦鞋墊,想要砸向弓子的畫面,在亞紀子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很顯然,弓子是志保生活的阻礙。除了妨礙她的生活之外,弓子不能為志保帶來任何實際的好處。如果今後再出現弓子妨礙到志保的情況,那麼……

這種設想讓亞紀子不寒而慄。她也不敢再去想。不至於如此殘忍吧?話雖如此,亞紀子還是能夠預料到,弓子悲慘的下場。由此不安感,就轉變成了現實的恐懼。

亞紀子比以前更加頻繁地去看弓子了,有時候,在去拿稿子的途中,她會突然打車趕往弓子家。她時常陷入一種緊迫的氣氛中,彷彿再晚幾分鐘就來不及了,弓子就要離她而去了。只有看到弓子平安無事的睡姿,她才能松下一口氣。之前那種急切的心情,也隨之恢複常態了。

奇怪的是,自從亞紀子產生恐懼以來,志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的態度開始一點點地轉變。

以前亞紀子來的時候,她不是視而不見,就是投以不耐煩的眼光。但現在卻會主動開門,甚至有時會微笑著對她說一聲:「真熱啊。」

她不光對亞紀子比以前熱情多了,甚至是對弓子的態度,也似乎發生了改變。坐在鏡台前梳頭的時候,她會突然看看手錶說:「呀,都過了三個小時了。」然後走進廚房,為弓子沖奶粉。弓子躺在床上無聊了,她會抱著她到外面走一圈。換尿布也比以前勤快多了。看到弓子的額頭和脖子上,長滿了痱子,志保一邊嘆氣一邊為她擦痱子粉的樣子,在外人眼中,和一般的母親沒有差別。

看見志保的變化,亞紀子焦慮的心情,也漸漸緩和了許多。或許是自己神經過敏了吧,之前那些恐怖的想像,也許只是她單純的杞人憂天。畢竟弓子是志保的親生女兒,身為人母的志保,也不會做出那麼不人道的事來。漸漸地,她也會成為一個疼愛女兒的好母親……

之後,亞紀子帶著和來時不同的安心感,抱著自嘲的心態,離開了志保家。

她這樣想還不到一天的時間,不安感再度湧上了心頭。不知為何,亞紀子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母親疼愛女兒,這種理所應當的事情,放在志保身上,卻有種裝模作樣的錯覺。難道那些行為,都是為了讓亞紀子不再來,而特意做出來給她看的嗎?因為亞紀子頻繁來訪,所以,志保才沒有機會對弓子下手吧。

疑惑的潮水,洶湧拍打在亞紀子的心頭。不安和信任就像矛與盾一樣相互攻擊,導致亞紀子像患病求醫似的,經常往弓子的家裡跑。

弓子越來越可愛了,才出生四個多月,已經會自己翻身。每次當她像只小熊似的,在床上滾來滾去,嘴裡發出高興的喊聲,站在一旁的亞紀子,就激動得像是要死了。如果不說的話,沒人會相信這麼健康可愛的孩子,居然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或許是近一段時間,志保也開始照顧弓子了吧,弓子的脖子和手腕上的肉,也越來越厚實,就好像長出了幾個輪胎,圃滾滾,肥嘟嘟。她的表情和眼神,也發生了變化,可愛的樣子,讓人恨不得含在嘴裡。

八月總算過了一半,某日傍晚,亞紀子照例在回家的途中,順路去看望弓子。當時天已經黑了,她打車來到弓子家的後門。車站附近的街道上,燈火通明,但這一帶卻已經昏暗無光。立秋過後,晚上和白天一樣熱,但天黑得還是要早一些。

亞紀子繞到前門,看見門旁的小窗內透出燈光。沒有聽到弓子的聲音,大概睡著了吧。

窗戶上出現了人影,從臉型和長發可以看出是志保。影子時不時動一下,但沒有太大幅度的動作。她傾斜著上半身,看樣子是在注視著窗戶下的床鋪。

「難道,是看弓子睡覺的樣子,看得出神了?……」

頓時,一股暖流在亞紀子的心中流淌。志保的母性終於覺醒了啊。亞紀子站在窗邊不忍打擾她們母女,夕陽退去,那薄霧般的光亮也被夜晚吸盡。

志保的影子一動也不動,亞紀子感覺過了很長時間。志保這樣站著很不自然。突然,亞紀子觸電似的衝上台階,拍打大門。志保的影子反射性地離開窗邊。亞紀子沒等她回話,就衝進屋內。志保站在床邊,注視著門口,兩個女人的視線,倏地碰撞在一起,彷彿都能聽到聲響。

「怎麼了?你這麼急幹嗎?……」

先開口的居然是志保,可她的聲音卻帶著怯意。她唇上掛著諂媚的微笑,但眼中卻看不到笑意,反而射出一道陰險的目光,直視著亞紀子。

亞紀子無視她的目光,轉頭去看躺在床上的弓子。弓子面朝窗戶躺著,身體縮成一團。看見她腹部有規律地上下起伏,這讓亞紀子湧出一種全身脫力般的安心感。

「你一直站著……在幹什麼啊?」亞紀子神情僵硬地笑著問道。

「剛才嗎?……哦,我在給弓子剪指甲。」

志保一邊回答,一邊低頭看了一眼放在身後的右手,但沒有拿出手中的東西給亞紀子看。她直視著亞紀子,往後退了幾步,然後用左手抓過牆邊桌上的一隻塑料包。拿到包後,她轉過身子,把右手裡的東西放進包里,最後把包放回桌上。

完成這一系列的動作後,她轉過身對亞紀子笑笑。

「今晚我不上班,要不我給你倒杯茶吧。」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比剛才輕鬆許多,但總感覺是在討好亞紀子。

志保走進廚房,亞紀子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弓子身邊。弓子含著拇指,仰著小腦袋睡得很甜。她的樣子就像是在吹笛子,亞紀子想起了吹笛童子這幅畫。

上次拿來的那個名叫「如」的洋娃娃閉著眼睛,背對著弓子坐在床頭。大概弓子很喜歡這個娃娃,經常用沾滿口水的手指去摸它的臉,娃娃的臉孔,變得髒兮兮的。自己送的東西弓子能喜歡,亞紀子覺得很高興。剛剛那種莫明的緊張感,在看到弓子的睡容後,也神奇地消失不見了。

志保泡了紅茶,兩人端著杯子,相對而坐。用水壺泡的紅茶味道太甜,一點香味也沒有,但亞紀子喝著還是覺得心裡暖洋洋的。志保會給自己泡茶這種事,以前想也不敢想。亞紀子覺得:志保在對自己產生變化的同時,也對弓子改變了看法,所以,即便是一杯紅茶,在亞紀子看來,也無比珍貴。

志保今晚不去上班,她穿著深紅色的連衣裙,打扮和平時一樣邋裡邋遢。泡好紅茶坐下後,她悠閑地點上了一支煙。

「最近沒看見那個人來啊。」亞紀子試探性地問道,「那個人」當然就是指那天看到的那個男人。

「有時會來。」志保若無其事地答道。

亞紀子鬆了一口氣:「你們關係還好嗎?」

「哼,」志保輕笑道,「他嫌弓子太礙事了,我在考慮要不要和他分手。」

這可不像是痴情女志保會說的話。亞紀子盯著她的側臉,半信半疑。

志保的表情像是想開了,抬頭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煙。過了一會兒她說:「男人沒了可以再找,但孩子就只有一個。」

志保會這麼說,真是太稀奇了,亞紀子不禁胸口一熱,萌生出對志保的無限好感。不過為了志保著想,接下來就別繼續說有關男人的事了。

「你也很辛苦啊。」

「還好……」

「有什麼我幫得上的地方,請儘管說。」

「呵。」志保又輕笑了一聲,她抬頭看了看亞紀子。亞紀子覺得這是兩人第一次真心相視。但是,被志保那雙深陷的眼睛,一直盯著看,她又覺得有些心虛。

「她一定知道我是怎麼看她的吧。」亞紀子到這裡,便急忙躲開志保的眼神。於是沉默又將兩人隔開。

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打破了現場的沉默,亞紀子被嚇了一跳。志保站起來,從雜亂的桌子上挖出電話,拿起聽筒。

「嗯……我知道了……是現在嗎?……明白了。」簡單地說了幾句話後,志保放下了聽筒。

亞紀子看了一眼熟睡的弓子。她沒有被剛才的聲音吵醒,還躺在床上吮吸著拇指,而且比剛才睡得更熟了。

放下電話,志保走到窗邊,樣子有些慌張。

「有客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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