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遺書 第五章

次日的晚上,將近九點鐘的時候,真沙子在距離榮子家不遠處的車站下了車。這一帶夜晚的空氣,比市中心更加濃厚;夜晚的寒霧,把帶有噴泉的車站交通指揮台,和向前延伸的居民住宅,層層包裹了起來。

上下班高峰時刻已過,通過檢票口的人流,在徐緩地移動著。

真沙子獨自一人,走在寧靜的林蔭道上,竭力振作精神,為自己壯膽。

到榮子家大約得走十分鐘。晚上九點鐘的話,隆江大概在家吧。真沙子的目的,在於冷不防闖進屋去,迫使對方坦白。

真沙子目睹了隆江和竹內幽會般聚首的場所,隨後又從寺井那裡,聽到了出乎意料的意見,經過一整天的深思熟慮之後,她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推測。

假如隆江和竹內兩個人,趁著榮子父親在國外出差的機會,暗中偷偷地眉來眼去,發生了不正當的關係呢?……井且,要是這秘密被榮子知道的話……

隆江和竹內的私通,也不是什麼不可想像的事情。他倆分明受到另一個女人的暗中監視和盯梢。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呢?總之,在他們兩個人的行動中,很可能包藏著某種見不得人的隱私。

一旦隆江和竹內的這種不正當的關係,被榮子所覺察到,那對他們來說,榮子立刻就成了危險的敵人。榮子在父親的溺愛中長大,對於母親去世以後,突然來到家裡的繼母,必然或多或少地,總有一些抵觸情緒。作為隆江來說,當然必須事先在思想上有所準備,榮子這任性的該子,恐怕早晚會把這不光彩的事情,暗中悄悄告訴給自己的父親的。

這樣一來,平素深受池谷器重的竹內,就成了恩將仇報的卑鄙小人,勢必惹得上司勃然大怒,今後他在公司里的前途,也就可想而知了。到頭來,隆江恐怕也只好選擇以離婚收場吧。

因妞,他們兩個於是就密謀,要在池谷回國之前,先要把榮子除掉,以便滅口。說不定榮子已經有過某些言語舉動,從而促使他們下定了,要趁早動手的決心。

於是,很自然地想到的辦法,就是利用大約一年半之前,榮子親筆寫下的遺書。

髙中三年級的五月份,榮子企圖謊稱自殺時,曾一本正經地寫了遺書。其實,這樣做的原因,只是為了達到使周圍的人們,關注自己這一簡單目的,但遺書的內容,也在一定程變上,真實地暴露出了她的內心世界。

當時,榮子對新來的體育老師一見傾心。即所謂「心上的戀人要遠離自己,再這樣下去將要發瘋啦。」並且,昕到「因為出血過度而死的遺容最為美麗」的說法之後,她就試著割破手腕,模仿自殺。

當時的那封遺書,則由隆江秘密地保存著。

在一年零四個月的時間內,只要遺書能保存得好,是不會發生紙張黃脆、墨跡褪色等變化的,一眼看上去,誰又能認出這是陳舊的東西呢?被放在榮子身邊的那封遺書上,既沒有寫收信人的姓名,也沒有寫明寫信的日期。

榮子死亡的時候,隆江不在現場,這已經被證實了。那麼,直接下手的大概是竹內吧。

那天,竹內趁榮子一個人在家時,忽然登門造訪,悄悄地把安眠藥片碾成粉末,撒入了榮子喝的飲料內,然後把熟睡著的她抱到床上,用剃刀割破了她的左手腕。難道不是這樣嗎?隨後,他把隆江事先交給自已的那封遺書,放在床頭柜上,企圖造成榮子是自殺的假象。

在出事的前一天深夜以及當天。接二連三地向真沙子家裡,打來似乎有某種含意,而又故意不開口的電話的,肯定也是竹內。這樣做的目的,是企圖讓真妙子去發現榮子的屍體,並向警察署的官員敘述榮子的性格,和最近的神態以及行動。而真沙子竟然鬼使神差般地,分毫不差地按照他們精心設置的步驟,按部就班地走了下去……

不過,縱然上述推理能夠成立,但還留有一個尚未解開的謎團:並不打算自殺的榮子。即並未理智失常到那種程度的她,為什麼竟然會接連兩次,對真沙子採取那種恐怖行動呢?

不,即使關於這一點,真沙子也不難推測。只是,如果這推測成立的話,隆江和竹內的關係,反而會變得令人難以捉摸了……

離開車站後,真沙子沿著闃無人影的道路,悄悄地走了一會兒,只見前面有一道暗紅色的磚石圍牆,那就是池谷家。在高曠的星空之下,樹籬笆和喜馬拉雅杉的黑黝黝的剪影,恍如遠方綿延起伏的山巒,只有亮著路燈的門柱附近,還有一些微弱的白光。

真沙子覺得,自己由於緊張過度,手腳都有些僵硬了,但她還是壯著膽子,躡手躡腳地走進了門。

昨天寺井在電話中說,待考試結束後,要去拜訪高中時的養護老師,問清楚榮子上次在坦白謊稱自殺的事情時,關於遺書是否說過些什麼。寺井向來具有慎重冷靜、遇事不慌的性格。真沙子對此也表示同意。但今天真沙子卻坐立不安,抑制不住要儘快地查明,事情真相的衝動。說不定,隆江會坦率地承認一切吧……

那麼?……好像有什麼預感似的,真沙子心情異常激動。昨晚看到隆江和竹內幽會的,不僅僅是真沙子一個人。那個女人不是也可能採取某種行動嗎……

真沙子駐足,站立在給人以沉重感的木頭大門前。從一樓和二樓的窗戶里透出燈光,說明有人在家。

在按響蜂鳴器之前,她義環顧了一下周圍。這也許是為了使自己鎮靜下來的無意識動作吧……

平坦的草坪表面,灑著一片清冷黯淡的光,但庭院四周的灌木樹叢,和那邊的亭子一帶,卻全都籠罩在昏暗的夜幕之中。

正要收回視線時,她忽然覺得,在那亭於的方向處,似乎有什麼白色的東西在挪動。她不由得揉了一下眼睛,再次凝神細看。

那座西歐式亭閣,也是用白石塊砌造的,但另外還有一團白色的影子,從那棵粗大的樹旁穿過,並且又移動了一點距離,真沙子看得十分真切。

好像是人影啊……一瞬間,難以名狀的恐怖感覺,如同閃電般從膝蓋一直通過背脊。與此同時,她條件反射似地後退了一步,隱身在門後。因為,她擔心自己會被那個白色的身影所發現。

真沙子拚命地抑制住劇烈的心跳,沿著那排喜馬拉雅杉樹返回,從灌木叢的背後,小心翼翼地朝亭子那兒靠近過去。幸虧自己的身上,穿著藏青色的毛線衣,在黑暗中並不十分顯眼。

座落在合歡樹和百日紅等,枝杈細長的、涼爽的樹木中的亭子的框架,突然映入了眼帘,頓時,一陣如同剌透胸膛般、強烈而尖銳的恐怖,猛地向她襲來,真沙子險些失聲驚叫起來。

榮子!……身上穿著潔白雅緻的襯衫,胸前挽著胭脂色領結飄帶的榮子,正亭亭玉立地側身站著!

剎那間,真沙子清楚地感到,那就是榮子。

可是,理性總算使她鎮定了下來,作出判斷,那個女人決不可能是榮子小姐!

她冷靜仔細地觀察著……藉助於微弱的星星之光,可以看得出來,那個女人長著一副扁平的臉,一點兒也不像榮子。她昧縫著狹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面的房屋,這異樣的神態,跟昨天傍晚,從書店裡悄悄監視咖啡館內部的,那張臉上的表情,簡直一模一樣。

不過,她那披散在肩上的捲曲的頭髮和華麗的服飾,還有苗條的身材,倒確實跟榮子極其相似。並且,她好像是特意穿上了跟榮子相仿的服裝的。真沙子已經確認無疑:那女人就是穿著這一身衣服,企圖把真沙子從國營電車站台上推落下去;數天以後,她又換了一件粉紅色的衣服,把一塊沉重的大石頭,兇狠地砸在了真沙子的腳邊!……

正在這時,只見那女人的臉部表情,一下子變得異常緊張,痙攣般抽搐顫抖著,做好某種準備似地,忽然夢地後退了一步。踏著草坪走過來的另一個人的腳步聲,迅速傳入了真沙子耳朵里。真沙子悄無聲息地,秘密躲進了樹籬笆和磚石圍牆之間的,那片陰影之中。

豐腴的軀體上,裹著花布睡衣的池谷隆江,走到亭子下面,忽然在那兒屏住氣息似地,怔著不動了。該不是她把那個女人的背影,看成是榮子的幻影了吧。

「竹內……你……」數秒鐘後,隆江才發出了嘶啞古怪的聲音。

根據池谷隆江的話,真沙子已經猜測到,躲在亭子里的女人,大概正像自己估計的那樣,是竹內的妻子。

「你竟然那樣威脅我,所以,我只好叫你到這種地方來了!」

「豈有此理!這點區區小事,你怎麼會害怕呢?我想還不致於吧!……」

真沙子第一次聽見這女人的聲音:她說話響亮而略帶金屬音質,一字一句地口齒相當清楚。

「我只是考慮到,假如被兒子懷疑的話,恐怕對你沒有什麼好處,為了你,我才提出在這兒會面的。」

池谷隆江有氣無力地嘆息著,隨後,登上幾級石階,面對她站立著,並飛快地朝自家住宅那個方向瞟了一眼。看來,正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她唯恐被已經是高中生的兒子,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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