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遺書 第三章

「是稍許服用了一點安眠藥之後,用剃刀割斯了左腕的靜脈;儘管傷口上裹著毛巾,但依然血流如注。只割斷一根血管,竟會出那麼多的血,真實沒有想到……」

說著,真沙子好像自己也得了貧血症一般,感到一阼輕微的頭暈。

在大學後門邊上的咖啡館,今天難得空蕩蕩的;由於營業時間,為下午兩點到夜間十一點多,這兩天又正值周末緊接著秋分祭,而且,這時學生們多半尚未出校,所以顧客也就十分稀少了。

「她究竟是在幾點鐘,橫下心來動手的呢?」在賬台外面,跟真沙子並肩坐著的寺井,眯縫著眼睛問道。

久朱出現的明晃晃的陽光,透過沒有窗帘的高高的窗戶玻璃,照射到了他的臉上。

榮子死去,已經過去了兩天了……

「據認為是下午三點鐘左右。聽說現場勘察分折和解剖結果,幾乎完全一致。至於服用安眠藥一事,則是解剖後才知道的。」

榮子的遺體,是在死後的第二天,即昨天下午,被送往附近的某大學的附屬醫院進行解剖的。昨天傍晚,真沙子向當地警察署打電話,問清楚了解剖的結果。她是這一事件的發現者,作為重要參考人,受到了反覆的詢問。因此,打個電話問一下情況,也能夠得到諒解的吧,要說參考人的話,刑警也曾到寺井家,進行了簡單的查詢。

「如果是下午三點,這麼說,正是那個不開口的電話,打到你家後不久吧?」

「是嘛!……難道榮子在臨死以前,真的要想對我說些什麼嗎?」

「可是……縱然她父親在國外出差,也不見得家裡就沒有其他人吧!」

「在榮子出事前兩天,上高一的弟弟到附近的醫院,去做割除蓄膿癤子的手術了,繼母則陪伴著住在那兒。因此,前兩天確實是榮子一個人在家。」

所以,即使當真沙子撥動110報警電話號碼,報告警察部門,隨後警車飛駛而來時,榮子家裡也沒有任何人回來過。榮子的繼母池谷隆江,對此一無所知,等到她回來,打算照料一下家裡的時候,刑警們對現場所作的勘察,已經基本結束,時間也將近七點了。

「因此,警方盤根究底,不厭其煩地反覆詢問,我到榮子家去的時候,如何發現屍體的前後經過……」

例如,榮子似乎嫉妒真沙子和寺井之間關係的言談舉止,真沙子兩次遇險,是否與此有關;那天半夜裡打來的神秘莫測的電話;真沙子就此橫下心來,決定跟榮子對面交談一次,於是登門造訪……現在回想起來,自己一股腦兒地對刑警訴說的那些話中,摻雜了不少臆測的成份,這恐怕是有些過於輕率了。

但是目睹鮮血淋漓的屍體後,真沙子所受到的震驚,以及盤問到擅自闖入榮子家的心虛之情,卻產生了微妙的作用,以致於讓她驚恐慌亂,說話欠考慮。連寺井也受到了查詢,那多半是真沙子直言訴說的結果吧。

「凡是警方問及的,我也都如實訴說了……但是,實話實說,我並不認為榮子是由於愛我,才企圖謀害你,井最終自殺的。」寺井緩緩地轉動著手中那隻,僅剩有一點兒咖啡的杯子,小聲嘀咕道。在這夾雜著嘆息的話音里,充滿了坦率的真實感。

「可是高中二年紀的時候,榮子曾傾心於你,儘管後來因為忙於高考的複習,而未及進一步有所表示,但以後仍然是……」

「縱使懷有這種感情,她也不致於是那種會採取謀殺你啦、自殺等等荒誕不經的極端行動的人吧。」

寺井漸漸地沉浸到思考之中,臉色變得嚴肅認真,同時瞪大了清澉的眼睛,注視著真沙子。這樣一來,真沙子反而回想起了他在高中時代,那種喜愛獨自思索的神態。

「是呀。對於這一點,我也頗感納悶……」

榮子出生於富裕、優越的家庭,並且是在父親的溺愛中,逐漸成長起來的。因此,她養成了任性而又脆弱的性格,並且,似乎還孕育著這樣一種危險的傾向:一旦有什麼事情想不通,立刻就會對周圍的一切,都喪失信心;另一方面,她在多愁善感的少女時代,失去了親生的母親,而不久又迎來了繼母,那種難以排遣的寂寞感與祗觸情緒,在她的心靈上,造成了折射投影。

可是,真沙子覺得,與其說跟自己三年多來,朝夕相處的榮子,真像寺井所說的那樣,沒有謀殺他人及自殺的膽量;毋寧說,她似乎是位具有更為溫存、善良的本質的少女。

「不過……實際情況與遺書的內容相符,並且,根據留有剃刀和安眠藥片瓶子的現場來判斷,警方也確認為,這是自殺無疑呀。」

「那封遺書確實是榮子的筆跡嗎?」真沙子仍然秉持懷疑的心態。

「這一點確鑿無疑。我當時一眼就看出來了。為了鄭重起見,警察還作了筆跡鑒定,最後斷定,那些宇都屬於榮子親手所寫的。」

「內容也肯定是遺書嗎?」

「信封上是這樣寫著的,裡面放著兩張便箋,開頭便寫著醒目的『遺書』二字……」

從發現屍體,撥動110報警電話號碼,到警察趕到現場的這段時間裡,真沙子打開未封口的信封,把遺書讀了一遍。在那兩張便箋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許多細小的字;但內容卻很雜亂,簡直不得要領,似乎是寫著對自己感到嫌惡的自白。由於當時,就連真沙子也驚慌不已,因此,現在難以完整地回想起來了。

「那上面好像寫著:自己是個愛撒嬌的、任性的孩子,意志脆弱,是個連活下去的價值也沒有的廢人。還有,無法忍受可怕的孤獨呀、心上的戀人遠離自己呀,再這樣下去將要發瘋啦等等……」

「接下去,還寫著據說因為出血過度,而死去的遺容最為美麗,我至少也要死得美一些。最後,以『請原諒榮子的任性。再見了!』結束。因此,只能認為這是名副其實的遺書。」

「收信人姓名和日期呢?」

「上面並沒有寫明,但我可以感到,這是寫給家裡人的。當時我光顧著看遺書了。」

「嗯……那麼,看起來還是自殺啊。」寺井沉默了片刻之後,用彷彿擠出來似的聲音說道,隨後,兩手托腮凝神思考著。

「倘若是嫉妒我們兩個人的關係,一時想不開的話……畢竟還是干出了愚蠢的事啊。」真沙子小聲嘟噥道。

寺井微微皺起眉頭,咬緊嘴唇,他那削瘦的臉龐,驟然間變得更加老成持重起來;並且,好像被一片複雜的陰影所籠罩著。

其實,真沙子和寺井兩人,並非真正的戀人。只是今年四月底,真妙子在代代木的一條路上,偶然遇見了與一位好像是有夫之婦的女人,並肩走來的寺井。因此,不久以後,他就向真沙子坦白了自已和那個女人的關係。

對方是寺井去當家庭教師的那戶人家的主婦,她尚無孩子,只是領養著一個親戚的、準備來年報考髙中的女兒,可以想像,寺井多半是在對方露骨的色相引誘面前,一時抑制不住生理本能的衝動,與她發生了那種不倫關係。

從此以後,寺井就辭去了家庭教師的工作。儘管他仍然不時地與這位有夫之婦幽會偷情,但是,卻為這種關係畢竟不能長期維持下去而深感苦惱,他曾對真沙子坦白過此事,即使以後不能重新提起,但只要跟真沙子在一起,似乎就覺得心裡略為寬慰些。也許在他的心底里,存在著一種隱隱約約的安心感:只要我們兩個能夠在一起,就能在別人面前,掩飾自己的秘密。

當然,真沙子始終是對寺井懷有好意的,但卻能夠略無妒意地、平靜地聽他敘述那件風流韻事。這也是出於她以此對寺井償還宿債的一種心理。

所謂「宿債」,是指在高三那年春天,真沙子因患腎盂炎,住院一周時,學校里曾有人謠傳,她是去做人工流產手術了,也許是她住的那家醫院,附設有婦產科的緣故吧。不管怎麼說,出於這段謠傳,出院後在家休養期間,女同學還不時來探望問候真沙子;但是,男同學卻幾乎不見蹤影。這自然就是唯恐被人誤認為,自己就是那個使得真沙子懷孕的男人。

在這高考迫在眉睫的最後一年,真沙子大約是由於學習過於緊張勞累,因此患病躺倒了,當時,前來看望真沙子,並把課堂筆記本借給自己的,寺井是唯一的男同學。成績優秀,在女生中頗有吸引力的寺井,竟然對自己如此親切友好,這給真沙子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現在,寺井正感到苦惱,不管怎麼樣,自己理應儘力地去相助於他……真沙子對寺井的感情,不過是如此而已;但是在旁人的眼中,也許已經把兩人看成了被公認的情侶。

「不管怎麼說,榮子果真是自殺的話,實在是有一點蹊蹺啊!」一群學生推門而入,寺井把靠著賬台邊的上身挺直,嘆著氣小聲嘟噥道,他在說到「果真」這個詞時,聲調有一些微妙的變化。

沉默良久之後,寺井壓低聲音說:「曾經有過謊稱自殺的經歷的人,是否很容易實行真正的自殺呢?還是絕對不會自尋短見?……」

「謊稱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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