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誘惑

離開了這棟外表時髦、充滿了現代氣息的天主教堂的神谷真理子和錦田三規男,匆匆混入了人流之中向大街走去。

正好在上個周末,櫻花盛開在東京,而今天已經花敗。道路兩旁的櫻花樹上,都結滿了紫紅色的新芽,樹枝上只殘留著星星點點的櫻花。4月的下午的陽光,顯得暖洋洋的。

穿過細窄的阡陌小巷,就來到了大街上。周末的大街上,呈現出了特有的喧鬧;但是兩個人的臉上,卻顯得十分疲倦,他們連話也懶得說,剛才他們在教堂里,看過了一場短劇,肯定是短劇後的小型座談會中,那沉悶的氣氛,影響了他們的情緒。

「那個劇,我覺得結尾太突然了。不過,演員的演技還算可以吧。」錦田三規男突然開口了。他像說著自己的感受一樣,對神谷真理子如此講道,「可是作者和演員,都不是專業的呢!……」

「可不是,我都受了大家情緒的感染,少有的感動啊!……」神谷真理子略帶抱怨地說,由於真理子流了不少淚水,這會兒眼睛還有些浮腫呢。

這個短劇,說的是一起被冤枉了的案件:一名年輕的男子被殺。一名女子被捕。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仍然要判那個女子死刑。最後一名屬於真兇的男子,出現在了法庭的面前,嘲笑了世間判斷是非的能力。

被激怒的法官大聲叫喊著:「畜生,我要把你也判處死刑!……」

但此時此刻,死者年邁的母親上場了,她對法官說道:「即使你殺了兇手,作為遺屬的內心,也無法撫平創傷。」最後,這名兇手被這位母親的寬容所感動,三個人共同祈禱,死者升入天堂。

這就是劇本的梗概。

神谷真理子和錦田,一起來到了大街上,快步向十分熱鬧的原宿車站走去。剛剛過了下午4點,這一帶全是盡情歡跳的年輕人。有許多年輕男女,身穿淺色的服裝,頭髮染成金黃色和明亮的茶色,打著鬧著,笑著唱著。在每棟高層的商場里,也是擠滿了顧客。馬路上還有不少賣各種服飾的男子,和邊彈吉他邊唱邊跳的外國人。無論是哪一張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和真理子兩個人比起來,他們彷彿成了天外來客。

在行走之中,神谷真理子的心情,自然漸漸地被這樣的氣氛所感染,溶入了其中。剛才那抑鬱的心情,此時也一掃而光。傍晚吹來了帶有初春氣息的微風,也使得她的心緒好了起來。她脫下了T恤衫,匆匆圍在了腰間。

她身邊的錦田三規男,好像還沉浸在剛才短劇的氛圍之中,睜著一雙近視眼,向遠處若有所思地張望著什麼。

「還是應該對被害人的遺屬,表示謝罪什麼的,我想這才是這個劇的主題。」錦田三規男用無聊的口吻說道。

今天兩個人作為邀請來的觀眾,在看完短劇以後,又參加了「關於死刑制度的思考」座談會。

錦田三規男和神谷真理子,曾經是中學同學,兩個人今年都是23歲。過了今年的生日,就都是24歲了。由於錦田第一年沒有考上大學,在家裡待了一年,所以,今年4月份,才是私立大學的法律系四年級的學生。好像他不太願意,參加國家的司法考試,早早就四處活動,想進公司就職。

神谷真理子和他在函館上中學的時候,有兩年是同班同學。但是,在第三年春天的時候,父親神谷正義從函館的地方法院,被調到了東京高等法院,全家也都搬到了東京。雖然那時候暫時和錦田分了手,但後來考上大學,兩人再次見了面,他們又重新打起交道。

但是,最近他們來往少了,因為長期在同一所大學裡,整天就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真理子覺得:這樣下去,就要和自己的同班同學琉遠了。

神谷真理子出生在大阪,但在記事的時候,她就是在大分縣的中津上幼兒園,又在高松上的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她被迫轉校到了濱松,中學又去了函館。父親幾乎三年就換一個地方,所以,全家就不停地搬家。父親在東京髙等法院,工作了四年以後,又升為高級法院調査官;前年又到東京地方法院,當上了主審法官;只是現在還沒有變化。由於這個原因,真理子在中學三年級以後,就再也沒有轉過學,能夠畢業於東京的高校和大學了。

但母親就不一樣了。在父親任職其間,不停地變換居住地點,她沒有一個老一些的鄰居朋友,連真理子都為母親的寂寞,而感到萬分不幸。因此,在真理子的記憶中,雙親沒少吵過架。

錦田規男也如此:他的父親,在一家食品公司里任職。由於工作調動,他隨家來到了函館;他又比真理子晚兩年,來到的東京。他考上大學的第二年夏天,在真理子的學生宿舍區中的湖畔,錦田規男隨意地散步時,兩個人忽然見了面,這才認出了對方。從那以後,錦田就常給真理子打電話,並約她一起去看電影,一起吃飯,就這樣延續了三年。

今天也是錦田拉著真理子,在下午1點半的時候,等在地鐵的表參大道站,說去一處肯定讓她感到有意思的地方。

總部設在歐洲的、具有世界性的人權保護組織,和他的塞米老師,都是這個機構的熱心支持者。真理子以前聽說過一些,而今天在表參大街附近的教堂里,便是為這個組織,在日本成立分支機構,而進行的話劇和小型研討會。當時錦田規男曾經打過電話,問真理子是不是可以抽時間來參加。

「這些主題都和你有關係。」當然,他是知道真理子的父親的職業。

會面以後,他們便去了會場。錦田也是被教授叫來的,所以多少有些覺得,多一個人前來可以「壯膽」。但他來了之後,他就被這裡的氣氛感染了,一直保持著十分熱情、甚至亢奮的神情。

「當然,從被惡性事件,奪去了親人生命的家族來看,一般都會產生將肇事者判處死刑,以解心頭之恨的心情。但是,給肇事者判以重刑,是不是就是安撫死者遺族的唯一辦法呢?」

神谷真理子聽了錦田規男的話,像是要重複一下,他的觀點一樣,又把研討會上的主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律師和記者、還有四名參加這個研討會的人士,對這個觀點所進行的討論,又一次湧上了她的心頭。他們與其說是在討論「反思死刑制度」,倒不如說,是他們在積極地呼籲,廢除死刑制度。

雖然真理子聽不太懂,但她知道兩種不同的意見,爭論得頗為激烈,反對這一觀點的一方,甚至關上了房門,不讓服務員送水,以防止干擾雙方的辯論。

研討會是從「實施死刑,違反了憲法第36條」開始討論起來的。當然,其間也討論了,對肇事者判處死刑,是否就可以起到真正安慰死者的遺族的效果。

「死刑之下,就是無期徒刑。但是一般在服刑十年以上,還可以因為各種原因假釋出獄,這是真的嗎?」

雖然神谷真理子是法官的女兒,但她也真的不知道,許多與法律有關的事情,於是,當時她想都沒想便問道。

「並不是全都這樣,這只是最快的辦法。不過有一種意見,認為可以廢除死刑,但是要對這樣的人,實行終身監禁。在我看來,絕對不允許對他們實行大赦,和假釋出獄的終身監禁,顯得更加不人道和殘忍。」

錦田規男有個「怪癖」:即一旦說到興頭上,他就止不住話題。這回他說完了,用手推了推眼鏡,像徵詢真理子意見似地看著她。由於這個時間,路上的行人很多,所以,他們兩個人常常和其他行人碰撞上。

「我說,咱們去喝點茶吧?」

真理子實在受不了,錦田規男喋喋不休的談話,所以對他說道。錦田當然馬上「嗯」了一聲,表示同意了。

正好這時候,他們來到了一家在室外,擺著餐桌的咖啡店前,於是就走了過去。

他們兩個人,坐在了露出了黃綠色嫩芽的樹下。旁邊是神色匆匆的行人。有幾個推著嬰兒車去購物的主婦,還有斜挎著公文包、一手拿著罐裝啤酒、沖著手機大聲嚷嚷的公司職員……

不一會兒服務員過來了,他們點了兩杯冰鎮的加奶咖啡。在這期間,錦田規男仍然樂此不疲地高談闊論,真理子感到十分頭疼,可是又無可奈何。

「我以為萬一要是誤判了死刑,那就實在太可怕了。法官又不是神,肯定會有誤判的。判了死刑再明白過來,也就晚了。」

神谷真理子不再和他交談了,只是無心地聽著,眼睛卻盯著前方的大街上。

「如果再審後,發現先前的判決錯誤了,那對這個人的一生,影響也是十分巨大的。也就是說,儘管被判刑的人不是兇手,法官也可以借用『該人具有惡劣的動機』為由,宣布他的某些罪行,難道這不也是一種誤判嗎?」真理子馬上把目光,回到了錦田的臉上,聽著錦田規男的意見,「比方說,現在正在進行公判的殺死母女後逃逸的案件……大眾傳媒都說,那個司機是一名『鬼女』,如果判決了她……」

「錦田三先生,你旁聽了公判嗎?」神谷真理子忽然問道。

「不,我可沒有時間,我只是看了看報紙和周刊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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