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的情絲 第六章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夫人,您太美了,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昨天傍晚,就是去治子家的第二天,武藤又打來電話,老練低沉的聲音和純樸懇切的話語又纏住了治子。「我不乞求您的原諒,不過……拜託您了,我想再見您一次,明天中午12點半,請您來晝彩度旅館309室。我知道您那時候是能夠出來的……我不僅要向您道歉,而且要和您永遠道別。如果您不來,我會發狂的。夫人,請您別讓我這樣,無論如何請相信我……」相信他?決不能再——治子定睛注視著從窗帘的縫隙里滲進卧室的乳白色陽光。丈夫弘之還靜靜地熟睡在床頭櫃對面的那張床上。

我有多麼愚蠢!像中邪了一樣,竟然會相信「施主」的鬼話上他的當,終於——在客廳里被他輕而易舉地污辱了。

治子每想起這些,渾身就會燃燒起難以壓抑的憤怒和不可自拔的海意,她甚至想大喊大叫地發泄一下。他在電話里厚顏無恥地說,那不是預謀的,只是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直到現在,治子才看透了這卑鄙下流的畜生。

暴行是預謀的,從他屢次留意信之的回家時間和去門口鎖門等行為看,事情就很清楚了。放在壁爐台上的那隻黑盒子——治子感到一陣無可名狀的恐怖。她極力反抗,直到精疲力竭暈倒在地板上。武藤施完暴行後從治子身上一起身,便整整衣襟,猛地打開電燈,取走那隻黑色的照相機似的東西。那時武藤在拍照?

這一想像使治子充滿憤怒的胸膛里陡感一陣慘烈的絕望。

這畜生!居心叵測的衣冠禽獸!

可是,有關他的身份和可供調查的線索,治子都一無所知。事到如今,她心灰意懶。

雖然她可以打聽,但他的名字,從東京建設會社來出差,城之內院長的遠親一一這些難道都會是真的?相反,武藤對她倒好像了解得一清二楚,最後還若無其事地拋出了誘餌。

「我會發瘋的,我會全部講出來的……」治子毫無睡意,一直捱到天亮。晨光照進屋子時,她終於下定決心,先要弄清仇人的目的。錢?想和她偷歡?還是別的——總之,了解他的要求,在自己能夠忍受的範圍內滿足他。她決心強作笑顏,冷冷地吞下這顆苦果。

否則他就會「全部講出來」,5年來的努力就會都成了泡影。

明年春天信之就要入學了,治子最怕的是信之知道自己是人工授精兒和人工授精兒的來歷(儘管他還不能馬上理解它的含意),而且武藤那樣的人竟然是他的親生父親!

不管怎樣,這都不得不防。如果他的要求是怎麼也不能滿足的——治子不寒而慄,不敢再想下去。那是可怕的。

今天12點半,必須去晝彩度旅館309室。武藤知道這段時間治子可以離家,但今天是星期六,信之上午就要回家,只好把他託付給鄰居照看。

去和他對質!治子緊緊地閉上眼睛,心裡暗暗說道。

晝彩度旅館坐落在城北的山坡上。治子到這裡時,已經12點50分,比約定時間遲了20分鐘。因為今天信之回來得比平時晚,加上上午起就下著綿綿細雨,她坐的出租汽車又在路上被堵住耽擱了。

晝彩度旅館是幢舊的樓房,坐落在約三百米高的山腰。從城裡坐車只要三四十分鐘就能到達這裡飽覽市區景緻,呼吸清新空氣。旅館集中了這些優越的條件,周末總是熱鬧非凡,但在這裡過夜的客人卻不多。

從城裡去旅館有兩條路。這兩條路在旅館前不遠處匯成一條,向山頂延伸,一直通到山背後的修路工地。也許因為工地已經開工,車穿越市區後常常在這裡堵塞。

治子在拐向旅館的車道上下了車。雨嘩嘩地下著,隆冬似的寒風直灌她的腳底。

她緊緊扣著外套的衣領,用白色長圍巾裹著頭,在種植著喜馬拉雅杉樹的道路上快步走去。她想起一年前的秋天和弘之、信之三人來這旅館裡進夜宵的那個傍晚。那天的情景清晰地在她的腦海里蘇醒,這是一個莫大的諷刺。她覺得自己現在如同在夢中一樣。

也許因為天氣不好的緣故,走廊里和斜凸在走廊盡頭的餐廳里都顯得格外熱鬧,即使在午飯時,樓面上的人流也是川流不息。

治子埋著頭快速穿過走廊,走到電梯前。309寶應該在三樓。很幸運,電梯門開著。

她馬上走進電梯。

三樓的走廊里悄無聲息,淺茶色的舊絨毯上灑著柔和的光亮。電梯前的服務台也沒有人。治子查看著走廊兩側門上的號碼,一邊向裡面去。絨毯吸去了她的腳步聲。

在走廊的拐彎處,她發現了309室。門的把手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有人睡覺,請不要喧嘩」。

哼!又是武藤的詭計!想和她單獨交談,怕別人打攪吧!她一瞬間這樣想道,見走廊里確實沒人,便輕輕地敲著門。雖然內心很緊張,但她毫不猶豫。她堅信,只有這樣,才是保護信之的道路。

她敲了幾下,沒有迴音,又敲了幾下,仍然沒有反應。

治子鬆了口氣,旋即又起疑竇。快一點了,武藤難道以為她不會來了便回東京了?

還是真的睡熟了?但是治子最先想到的卻是:門上掛著牌子,怎麼敲也不開門,這難道是對外人的警戒,暗示她可以直接進屋?她認定是這樣的。這使她又聯想起武藤猝然出現的狎昵。

治子抓住門把手。門打開了。房間里拉著窗帘,黑糊糊的,不睡覺就顯得太暗了,又靜得很。難道他真的回東京了?看得見鋪著白床單的雙人床、放著電話機和水壺的小桌——時髦的扶手椅子——治子一面打量著,察看這裡究竟有沒有人,一面感到驚詫不已。傢具東倒西歪,氣氛異常——她不禁向前跨了一步。猛然間,她倒吸了一口冷氣,直挺挺地愣在那裡。

在牆椅之間的空當里,有一個人蹲著似的倒在那裡,彎腰屈背一動不動,二到痛苦不堪的樣子。一看見那黑色的西服和背影,她便知道是武藤。接著,她又發現男子的身下凝結著從體內滲出的粘乎乎的液體。

怎麼回事?治子愣了許久,才恍恍惚惚地來到走廊,關上房門,向電梯跑去。

治子拚命地抑制著想要狂跑的衝動,疾步穿過走廊。時間剛過一點,外面卻已暗得如同傍晚。狂風把迷迷濛濛的白色雨幕刮歪了。

治子在旅館門口躊躇了一下,衝進雨幕里。她想儘快地遠離這家旅館,越快越好。

步行回家,可以避免出租汽車司機記住她的外貌。

從旅館車道到公路上,她沒有碰到行人。車開著燈從她的身邊駛過,把水濺在她的身上。她拚命地走著。她感到自己在發抖,牙齒格格地響著,腳步跌跌撞撞的,而且衣服的下擺被汗水滲透,這使她更加感到寒不可擋。

她的腳步漸漸亂了。下雨路滑,而且眼前一片模糊,走的是下坡路卻氣喘吁吁起來。

她彷彿感到自己已經失去知覺……這時,一輛灰色的大型卡車從後面駛來,緊靠在她的身邊停下。她吃驚地回過頭,開車的男子伸手打開車門:「請上來。」

治子根本沒有想到應該感到猶豫。她無力地靠在座位上,汽車發熱器使她頓感全身融化在暖流之中。

「真對不起,實在……」她終於可以用微弱的聲音道謝了,絲毫沒有察覺這司機好像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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