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的圈套 第五章

6月底,梅雨季節氣候鬱悶。這天傍晚,天空非常昏暗,雨眼看就要落下來。

三津枝步履匆忙地趕回家裡。

她一進屋便從里側鎖上房門,一屁股坐在門口的橫框上(日本房屋有兩道門,她坐在第二道門的門框上。——譯者注)不停地抽動著肩膀喘著氣。她汗汁淋漓,內褲已經與身體貼在一起,反而感到一陣陣無可壓抑的寒意。她好一會兒沒有力氣站起來,在黑暗中獃獃地坐著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她朝手錶掃了一眼,已經5點50分,感覺到時間已經過了很長,時針卻好像沒有動過。丈夫大約7點半回家,如果現在馬上動手,晚飯能在丈夫回家之前做好,然後裝出一副苦無其事的表情迎接丈夫回家。

如此一想,三津枝鼓勵自己站起身來。

剛才,她是去拜訪谷森的工作室的。這是她第一次去谷森的工作室。以前兩人幽會都是在三津枝的家裡進行的。今天4點過後,谷森突然打電話找她,也許是工作感到膩味了吧,用強悍得令人吃驚的、甚至有些不顧一些的口吻,說「現在馬上就想見到你」,於是三津枝便遵命而去了。

按他所說,三津枝坐計程車到工作室附近的公園門口下車,然後尋找那幢公寓。這時天色已晚,三津枝原打算只見面三十分鐘就趕快回家的……不料時間卻過得飛快。

三津枝急急地換上家庭便服,將外出的服裝和手提包都塞在櫃櫥的深處。

幸好上午就將要用的東西都買好了,所以一走進廚房,晚飯的準備進行得很快。

靠著主婦的習性忙著做家務時,心裡也莫名其妙地得到了平靜,彷彿自己什麼事也沒有做過一樣。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三津枝頓感惶然,也許是丈夫回家了?她用圍裙擦著手,一邊悄悄地向房門走去。

「我是谷森,對不起,晚上好。」

是葉子的嗓音。三津枝更覺驚訝,門外還傳來孩子的聲音,好像是真弓,因此三津枝才稍稍放下心來,打開了門鎖。

果然,葉子牽著女兒的手站在門外,身穿設計大膽而時髦的藍色套裝,化妝得非常細緻。看見真弓抱著百貨商店的紙袋,估計她們也是外出剛回來。

「今天你更加漂亮了。」三津枝禮貌地露出了笑容。

葉子還是一副澀愣的表情,伏下了眼瞼,但她隨即揚起眉毛:「想和你說一件事,你方便嗎?」

三津枝的內心又湧出微微的恐怖感。葉子也許發現她與谷森的關係,現在真的來報復?但她帶著真弓……

「真抱歉,打攪你了;但今天不說,明天我就要退房了。」

「退房?你要搬家?」

「是的。」葉子微微笑著,顯得有些孤寂。三津枝感到納悶。這樣的事,從來沒有聽谷森提起過。

「你先進屋吧。」三津枝將葉子領進起居室兼客廳的西式房間里,請她在沙發上坐下。那張沙發就是三津枝第一次接受谷森愛撫時的沙發,但她馬上就將這樣的念頭趕走了。

「我和谷森終於要分手了。」面對面一坐下,葉子便將目光停留在三津枝的胸脯處,表情平靜地開始說道,「明天我打算帶著孩子先回娘家去,所以應該來向你打一聲招呼。」

葉子將目光移向坐在沙發一端、正從百貨商店的紙袋裡取出糖果的真弓。

「嘿!為什麼這麼著急?」

「不!不是急。這事以前我向谷森提出過好幾次,說要分手,但他都不同意;不過,這次他終於……」

三津枝想起谷森說起過,他一直想要與葉子分手,但葉子不肯離婚。三津枝用稍稍含有譏嘲意味的目光望著葉子。「不過你為什麼如此討厭你的丈夫?」表面上,她還要為葉子打抱不平。

「說是討厭……總之,他以前就在女人的關係上很不檢點,我不知道哭過多少回。就是現在,我知道他還有幾個有著那種關係的女人。」

葉子也許是無心的,但三津枝感覺到葉子的目光一瞬間變得冷峻,便慌忙將視線移向真弓那邊。

「因為那些事情,我非常生氣,和丈夫談過幾次,但他越來越不像話。為那種事痛苦,年齡一年一年大起來,還不如咬咬牙下決心尋找自己新的生活。」

葉子恢複了比剛才更平靜的表情。

「說他越來越不像話……三年前的事情,要想起來也正是如此。其實我今天就是為了那件事才來的,就是三年前的那件事情呀!」

三津枝的身體一下子變得僵直,就像突然被短刀頂住了一樣。

「那件事,我當時的確恨死你了。因丈夫朋友的介紹偶爾搬到這裡來,知道你就住在附近時,我覺得好像是命運的安排,曾想來找找你的碴兒,這是真的;但是後來冷靜下來一想,才發現那樣做是很愚蠢的。現在即使向你泄憤,已經過去的歲月也不會再回來。所以我決定要將那件事忘掉,並且來告訴你一聲,再跟你道別,我就來了。」

三津枝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如果說「謝謝」,就等於向她承認自己在三年前做偽證,另外她總有著一種像是受了葉子的欺騙似的感覺。

「那麼……祝願你今後幸福。」三津枝只好這樣答道。

葉子興許是該說的話已經說了而感到鬆了口氣,或是不知以後何時還能見面而覺得感慨吧,她啜著三津枝沏來的茶閑談了片刻。葉子再也沒有談起谷森,一副將真弓寄託給娘家、自己再尋找就業目標的口吻。

「也祝三津枝君幸福。」

葉子再次彷彿是習慣似的怔怔地盯視著三津枝的目光,就牽著在一邊感到無聊而嘟嚷著的真弓的手離開了。這時,已經是7點以後,院子里已經凋謝的杜鵑花,在昏暗中透出花白的顏色。

葉子剛走,丈夫便回家來了。他沒有見到葉子,三津枝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吃晚飯時,兩人都默默無言。晚飯結束時,門鈴又響起來。

三津枝正打開門鎖,和代穿著拖鞋就迫不及待地擠進來。和代飛快地朝大門外的石道上掃了一眼,揚起一副有些蒼白的面容望著三津枝。

「郁夫……沒有來過嗎?」

「沒有,今天一次也沒有來過。」三津枝如實答道。

「哎!……那到哪裡去了?我剛回來,鑰匙掛在家裡,我進屋一看,書包也放著,看來是學校放學回家以後,又到哪裡去了。」

我也不在家……三津枝剛想這麼說,察覺到丈夫聽著,便又將話咽了下去。

「奇怪啊!今天沒有看見他啊。」

「那麼,我到附近去問一下吧。麻煩你了。」和代說完便走了。

不到一個小時,和代又回來了,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頭髮淩亂,說到處都找過了,沒有找到郁夫。

「平時總是來你家的,所以我以為今天晚上一定還在你的家裡,想不到……」

她的聲音顫抖著,彷彿隱含著無從發泄的怨恨,眼看就要發瘋了。

和代離去後不久,附近的員警所來了一位穿制服的巡警。

「郁夫君真的沒有來過你家吧?」年輕的巡警解釋說是為這件事來的,便馬上一副責備的口吻問道。

「是啊!今天根本沒有來過。我對和代君也說過幾次,但……」

「那麼,郁夫君會到哪裡去,你能估計得出嗎?」

「我怎麼會知道?」

「是嗎?」巡警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望著三津枝,「不過,有人報案說,今天有一個婦女,很像是你,在6點半左右牽著一個男孩的手,在外面的商店街上走過,那個男孩很像是郁夫君。」

「你說什麼?……那種事……是誰說那種話的?」

「好像是附近的一個主婦,打電話到員警所里來的,說是聽說和代君在找孩子才想起來的。」

「是說謊!首先,6點半時,我根本沒有去什麼商店街。」

「那麼,你是在家裡嗎?」

「是啊!——是啊,6點左右,住在對面的谷森君家的夫人在我這裡,我們一直談到7點以後,你可去問問谷森夫人。」

三津枝這麼說著,突然感到胸膛里隱隱地湧出一股不安的情緒。

巡警露出不悅的表情,撫摸著鬍鬚稀疏的下顎。

「最近東京發生過一起事件,你也許知道吧。一個沒有孩子的家庭主婦,非常喜歡鄰居家一個五歲的女孩,孩子的母親不在家時,她帶著孩子去郊遊,不料稍不留神,孩子掉進水池裡淹死了。主婦回到家還裝作一副不知道的模樣,由於目擊者的報告,事件才真相大白。嘿!也許會有這種不湊巧的事吧。」

他又一次嚴肅地打量著三津枝,說了一句「我以後再來」便走了。

圈套——三津枝這時才確確實實地感覺到大禍臨頭,而且,她想起在這三年的時間裡,自己在意識的深處預感到會有這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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