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的鎖鏈 第四章 伊能彰的筆記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規定了五點鐘下班,卻到六點以後,才終於從焦頭爛額的總務部里,解脫了出來。下午後,朝著澀谷街道信步遛達。

夏季的傍晚很涼快。儘管天空里還瀰漫白天留下的署氣,但在放冷氣的大樓里,待了八個多小時以後,這溫煦的空氣,反而能使人消除身上的疲勞,渾身舒坦。也許因為是周末,人們在街上倘佯著,表情悠然。我也不想馬上回到座落在駒場的公寓里去,寂然一人。

我漫無目標地走到站前的橫道線上,想要朝商店踱去。在人群里等著車輛通過時,有人突然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頭。

「伊能先生?……」背後傳來一聲輕脆的喊聲。

我回過頭去,看見站著一位姣麗窈窕的女子,烏黑的眼眸和富有彈性的褐色肌膚,彷彿散發著一股年輕人的朝氣。我立刻想起這是璐子。我在H汽車公司工作。上個月底,公司里進行新車愛稱懸賞,她得到了一輛小型車的獎品。

我負責將那輛小型車送去。在稍顯陳舊、但是還挺豪華的洋房裡,我第一次見到她。洋房座落在杉木街樹茂密的善福寺町上。這是一位年輕的姑娘,我甚至覺得,她還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

「正巧啊!剛從學校里回家?……」我猜想她是個短大的學生。車流通過,我一邊在徐徐前行的人流中穿梭,一邊應酬道。

「不!剛打完板球同來。」璐子一本正經地說道。

打板球卻穿著這麼時髦的衣服?我又打量著她那輕裘緩帶的薄裙,忽然想起,那輛車,難道是她使用的?褲子和襯衫,準是放在車廂里吧。

「你去哪裡?伊能君。」

我無言答對,說去散步,這實在太蠢了:「正想喝一杯啤酒。」

「是嗎?」璐子很得體地點點頭,很認真地說,「我也陪陪你吧。」

「歡迎啊!……我一個人正感到寂寞呢。」我語無倫次。我不是那種對女人的美貌大獻殷勤的人,但若是像璐子那樣的女人,一起喝喝酒是很愉快的,何況,還是璐子這樣的美女:「你熟悉澀谷嗎?」

「不熟悉啊!……因為,我去玩總是在青山或六本木。」

「那麼,帶我去你常去的酒店吧。」

「好啊!……我的車就在那邊。」璐子朝站前的百貨店指了指,翩翩地走在前面。

從車站廣場到飲食街的路上,有個停車場,在寥寥無幾的車群里,粗看一番,沒有發現我送來的藏青色的小型車。璐子在一輛奶油色車身黑車頂的嶄新的中型車邊站住,從白色小提包里取出鑰匙。

「這……」我感到有些莫名的困惑。

「呃?……」璐子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隨即幡然醒悟,「車啊?換了呀!……」

我頗感驚訝:「啊,為什麼?……車不好使?如果那樣,只要對我說一聲,馬上就給你換,你卻……」

「不是,不過開小車很累吧。姐姐說若要買車,最好買再大一些的,所以就把那輛車賣了,換了這輛汽車。」

「原來如此……」我目瞪口呆。

如果出讓,即便新車也要大打折扣,價錢和新車大不一樣,如果再買其他廠家的新車,就是一筆不小的浪費。儘管她們有錢,對汽車又完全是外行;但她們的做法,卻著實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車一大,坐著的感覺就果然不同,姐姐也說,如果是這輛汽車,那就方便多了。差額由姐夫出啊!」

璐子莞爾一笑,鑽進駕駛座里。於是,我也繞過車後鑽進助手席里。

「去狸穴的舍顏酒吧?」璐子自言自語似地問道,一邊向拐彎過來的汽車舉起一隻手,一邊穿過僅有的空檔,加入了去橫道線的車列。這是相當高超的車技。

車快速登上通往青山的坡道時,我的心依然牽掛著換車的事,感到不可思議。

我將外型小但卻美觀豪華的車送去時,璐子歡天喜地。這戶人家的主婦是璐子的姐姐,中年夫人,看來她沒有駕駛證,對車又不感興趣,所以,那款小車是專門給璐子兜風用的。倘若那樣,為什麼特地要換中型車呢?而且聽說提出換車的是夫人。

璐子像和老朋友在一起似地,滿不在乎地開著車。

「那麼,這輛汽車是你挑選的?」在南青山的三叉路口拐彎時,我問璐子。

「姐姐認識D汽車公司上目黑營業所的推銷員,說她上次帶著商品目錄,來家裡推銷過。」

「於是,你就買了他那邊的車?」

「把小型車放在他那裡了。」

「還貼了很多錢吧。」

「是啊。」璐子現出一副漠不關心的神情。

舍顏酒吧座落在麻布面臨狸穴町的公路上,掩著門帘,店名用碎玻璃摻著碎石壘成,做工十分精巧;外燈則罩著燈籠,顯得分外奢華,店子飄蕩著和這一帶的氣氛頗為吻合的華麗氣派。

璐子將車停靠在店邊的巷子口。走進店內一看,店鋪狹窄,是一家小酒吧。身穿和服的老闆娘似的中年女人,一見璐子,便浮出微笑點著頭。瞧這架勢彷彿是老相識。

一靠近吧台,璐子便和老闆娘三言兩語地,談著熟人的近況,然後要了一杯甜酒。我也要了一杯酒。

「酒味很正吧?」老闆娘問。璐子「嗯!」了一聲,和老闆娘相視而笑。

「你常來這裡嗎?」我問。

「這裡和前面的三家酒店,都靠在馬路的這一邊,我有個朋友是富家子弟,把賬全包了。」璐子爽快地說道。

我吃驚地望著璐子。她用纖指彈著酒杯端到嘴邊,臉上毫無那種揮霍別人錢財、故意尋歡作樂時的卑屈神情。這也許是因為璐子的年輕;但我偏偏又想起一件事實:她不是菅家的人。

我喝著酒,悄悄地打量著璐子。若是短大學生,也就十八、九歲的年紀吧,然而,璐子怎麼看也不像。璐子冰肌玉骨、明眸皓齒,胸脯豐滿高聳,頸脖潔白如玉,髮鬢柔美迷人,全身散發著清秀的芳香。

璐子又喝了一杯雞尾酒,不到一個小時便站起身來。這期間,她不大講話,只不時地和老闆娘閑聊幾句。對我,她只說是女演員。從不過問我的工作和愛好。對我來說,璐子不追問,這使我感到很欣慰,我離開公司就不想再提起工作。

離開「舍顏」酒吧時,天已暗淡,飛馳而過的汽車,已經亮著車燈。

「你不吃飯就走?」我隨口對璐子問道,口氣已經是很隨便了。

「喝了酒就不想吃飯了。」璐子踮著腳跟,霍然轉身愉悅地說道,她臉上毫無醉意,但迷人的玉體,卻已經飄出醉女特有的魅力。如玉般的身姿,在路燈的照射下,幽幽欲仙,風致韻絕。我簡直像著了魔一樣。

從舍顏走去兩、三分鐘的地方,有一條小道。我們走進小道口的「味裸朴」俱樂部。我不是酒鬼,也不會喝酒,但有璐子在身邊,我便不由還想嘗嘗飲酒的樂趣。我二十八歲,身邊一旦有著如此美貌的姑娘,便會產生這樣的感受,真是妙不可言。

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滿足。璐子也很樂意和我在一起。我常和同事們一起,並肩大聲唱著歌,喧鬧著喝著酒,璐子和那些人差不多,而且,比他們更喜歡兩、三個人在街上閑逛。

「味裸朴」俱樂部是一家擁有小樂隊的、很實惠的酒店,很少看見服務員似的女人,燈光也很暗。和「舍顏」酒吧明顯不同,那裡有一群和璐子交往的青年男女,好像全都是學生,打扮也並不入時。璐子把我介紹給他們,只說「這位是伊能君」,我的身份與她的關係等,她一概不提。朋友們也都決不深究盤問。

我混在年輕人中,不著邊際的閑談著,跳著舞,離店時,巳經快十點鐘,璐子說,她還要和朋友們去別的酒店,我便在「味裸朴」門前與她分手了。

「再見。」璐子的道別也非常簡單。我感到內心很純潔,完全沉浸在他們的明智而豪放的氣氛里,也產生了一種證明自己年輕的滿足感。我很難得地陶醉了。

然而,我坐著出租汽車,穿過狸穴町時,璐子那輛停靠在「舍顏」前邊的車,突然掠過我的視線。我猛然想起換車的事,內心又被不可思議地牽動著。

六月二十六日(星期日)

「有客人來了!」公寓里的大娘將我叫醒時,已經快到十點了。但今天是星期天,正是睡懶覺的時候。不知來客是誰,太不知趣了。

我滿臉怨氣地走下樓梯,兩個三十歲左右的陌生男子站在大門口。

「打攪你的美夢,真是對不起。剛才在你的公司里,打聽到你住在這裡,所以才特地趕來的。」高個子很和氣地說著,從懷裡掏出黑色證件,我一眼就看出他們是S警察署的刑事警察。

「想請教你一些有關你朋友的事。聽說,前天晚上,你和津村璐子在一起?」

我赫然清醒,詫然意識到來訪的是刑事警察。我模模糊糊地想起璐子姓津村。

「你們早就認識了嗎?」刑事警察只在這時才露出一絲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