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們久等了。」
葛西悌二郎用帶鼻音的洪亮嗓音說道,並用手示意兩位慌忙站起身來的客人坐下。
葛西今天既沒有穿白色的圓領襯衣,也沒有穿醒目的褐色西裝,只是在暗色的襯衣上配了條很肥大的灰色褲子。這種打扮,雖然比上次見面時顯得蒼老了一些,但卻更能顯示一位長年熱衷於一支畫筆的人的獨特風格與瀟洒風度。
在桌子兩邊,賓主相對而坐。葛西抬了一下鬆弛的上眼皮,輪番看了看瀧井和立夏子。當他看立夏子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出特殊的反應,看來他絲毫沒有覺察到有人跟蹤過他。立夏子鬆了口氣。
「請問二位有何貴幹?」
葛西用手指捏著剛才瀧井給夫人的名片。
「啊——是這麼口事——」
瀧井把身體稍微向前靠了靠。
「我要商談的不是先生的工作問題,而是關於朝永雪乃君-一」頓時,在葛西寬寬的前額下深陷的小眼睛裡,掠過一絲驚愕的神色,淡淡的雙眉也微微地抖動起來。
「突然問您與工作無關的問題,很過意不去。先生,您和朝永夫人來往很長時間了吧?」
這是一種強制的說話方式。如果葛西緘默不言的話,談話也只能到此結束了。
而且,對這樣的質問也有充分的理由拒絕回答。
但是,葛西乜斜著眼又重新打量了一下瀧井,而後目光又回到手中的名片上。
從這樣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並不打算否認這點,只是心裡有點猶豫罷了。
「我和她交往的時間並不長一怎麼啦?」
他好不容易睜大眼睛反問了一句。
「先生,你知道岩田周一這個人嗎?」
又一個唐突的問題,又一句答非所問的話語。
葛西皺了一下眉頭,嘴唇蠕動了一下,表現出一副沉思的複雜表情。一二這一切,立夏子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你們這次來,是想知道什麼呢?」
不安?曹惕?聲音中充滿了神經質的恐懼感。
「我們是岩田周一的親戚。岩田從九月十一日開始就失蹤了。今天已是弟十六天了……」
葛西往前伸了伸因驚愕而顯得僵硬的下巴。
「經過多方調查,我們聽說他曾在朝永夫人原來居住的南青山的宅邸出入過。我們因此拜訪了朝永夫人,可是她推說不認識岩田這個男人……」
葛西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著。
身著長褲、體格健壯的葛西夫人,端著盛紅茶的盤子,從院子里走了進來。
「屋子亂得很,真對不起。」
她一邊在電子上擺茶杯,一邊爽朗地笑著說。然後以催促他們繼續談話的神情,站到了一旁。看來,她也想加入到談話中來。這可能是這個家庭的習慣吧。
葛西微微抬起那雙不太冷靜的眼睛,對妻子說:「東洋美術社的佐藤也許會打電話來,你給我注意一下。」
「啊,是嗎?」
夫人不滿地皺了皺眉,以示心中的不快,但她仍微笑著對瀧井他們說了聲「你們慢慢談」才走進正屋。
葛西用手勢勸茶。瀧井點了點頭,然後說:「朝永夫人說不認識岩田,可是岩田出入她家的證據是確鑿的。這樣,就引起了我們的懷疑。比如說,在他們二人之間是否存在不可泄露的隱私呢?……為了弄清事實真相,今天特來請教先生,看你是否知道岩田的一些情況。」
葛西默默地喝著紅茶。
瀧井打算盡量不觸及朝永事件本身。
葛西仍然很不冷靜,接連幾杯水都是一飲而盡。
「剛才說過了,我和朝永夫人沒有那麼深的交際……」
「大約半年前,我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個人畫展,在那裡我發現了她的身影,我請求她做我參展作品的模特兒。當然不是裸休的。」
話說到一半,他抬起了一直低垂的臉,把瀧井和立夏子又輪番看了一遍。
「我選擇模特兒,很喜歡那種雕刻般的、具有典雅氣質的女性。」
他環視了一下掛在牆上的自己的作品。
「她答應做模特兒嗎?」
「不,因為她丈大不允許,就拒絕了。可是,我覺得像她那樣模樣的人太難碰到了,所以總不死心。而她本人好像對此也有較大的興趣。在多次的談話中,我提出無論如何請她答應我的請求,哪怕一次也行。但就在這時,她的丈夫發生了那件意外的事,我簡直都驚呆了……不過,展覽會是明年春天舉辦,如果要畫她,還有時間的。」
「可是,近來先生利朝永夫人顯得特別親近,關於岩田周一這個人,你有沒有偶然聽到過什麼呢?」
立夏子凝眸注視著葛西。
過了許久,葛西用一種好像連他自己也不可思義的暖昧語調說:「也許……如果是他的話,那我見過兩、三次……今年八月初,我在南青山的朝永家見到了一位三十六、七歲的男人。雪乃向我介紹說,他姓中山。此後,又過了大約十大,我又在南青山附近遇到了他。當時還是掌燈時分,我邀他一起走進一家酒吧。我是能喝酒的,他也喝了不少……」
葛西那雙望著天花板的眼睛,像是在回憶那天晚上的情景。可是在棕色的眸子深處,為什麼又流露出一絲恐怖的光呢?
「喝的是啤酒嗎?」瀧井問。
「是的,其他的一點兒也沒喝。」
「你可以肯定叫中山的人就是岩田嗎?」
「是的。如果不是的話,那你們所說的就是別的什麼人了。因為我們坐在櫃檯那兒喝酒時,他把上衣脫下來,放在椅子上,然後站起來去上廁所。他的衣服被人碰到了地上,我抬起衣服,看到衣里子上縫著『岩田』二字。我當時還直納悶,岩田與雪乃告訴我的『中山』是否同一個人呢?但是,因為我和他不是親密無間的夥伴,喝著喝著酒就把這事忘了。今天一聽到你們要尋找的人的名字,我突然想起了這件事。這麼說,當初雪乃給我介紹他的時候,用的是假名……」
「那個叫中山的人,是不是這個人?」
瀧井從裡面的口袋中取出岩田的照片。這是一張駕駛執照上用的小照片,但照得很清楚。岩田前額上的頭髮比較少,看上去給人以薪金工作人員的印象。
「是的,就是他。」
葛西當即點頭,繼而雙眼獃滯地望著瀧井,說:「他失蹤了么?」
猶井的姐夫,即在出版社工作的岩田周一,同雪乃接觸是使用「中山」這個名字,可以說是毫無疑問的事實了。而就是這位「中山」往六本木的酒吧打電話找朝永,卻說是叫岩田。看來,只有朝永,不,多半是雪乃,才知道岩田的真實姓名叫「中山」……。
「先生見到岩田,是在八月上旬和中旬各一次,對吧?」
「是的,是這麼回事……」
說到這,葛西突然把目光移開,把剩下的話咽了下去。
又是一陣沉默。
如果是八月初和中旬的話,正好是岩田失蹤前的一個月。與朝永家附近酒店的店員看到他的時間基本一致。
「和岩田在酒吧說了些什麼呢?」
葛西起身從放美術品的架子上取出一支香煙,一邊點煙。一邊慢慢地坐到凳子上。
回答問題是在猛吸了兩、三口煙之後。
「因為是一邊喝酒,一邊聊,說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閑話,具體說了什麼也就不記得了。」
葛西只說了這麼多,又閉口無言了。但是儘管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香煙上的火光,立夏子仍然看得出他極力在自己的心憶中搜尋著什麼。
「那麼……關於岩田的失蹤,就沒有一點線索了嗎?」
聽到瀧井的問話,葛西才抬頭看了他一眼。眸子里的陰影更濃了。
「真的失蹤了嗎?」
「是的,十一日傍晚,從公司出來後,就再沒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
「嗯——我也是什麼消息也沒有啊……」
瀧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葛西。突然,好像斷念一般,他猛地把手放在茶杯上。
「那一……」
「岩田和朝永夫人是什麼樣的關係呢?關於這個問題,先生沒有聽說過什麼嗎?」
立夏子搶過話題問道。原想由瀧井一人承擔提問的任務,但見沒問出個名堂來,立夏子便決定自己來試一試。她清晰地意識到,葛西正是抓住瀧井與岩田是內兄弟這一弱點,想將此事敷衍過去。
不出所料,葛西聽完後,顯出了緊張的神情,低聲嘟噥道:「不太清楚。」
「那——你不認為岩田和朝永夫人是情人關係嗎?」
「啊——」恰在此時,葛西夫人進來送茶。葛西忙把妻子趕走了。看見葛西那副筋□M,立夏子不由得又出口問道:「那麼,先生,對不起,你同她也僅僅是想請她做模特兒的關係嗎?」
心裡的話全部倒出來後,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