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白井教授家之後,發生了一點騷動。
不對,不能說是一點,應該說是接二連三地發生了不小的騷動。而且情況完全出乎我們意料之外。
要到白井教授的家,必須要穿過因為住宅區過於密集而變得錯綜複雜的小路。或許是覺得沒有來過的人到這裡會迷路吧,教授特意到了大概以前是這一住宅區的最繁華的商店街的路口來接我們。之所以說是以前,是因為商店街兩邊的多數店鋪在這工作日的大白天都拉下了捲簾門,已經關門不再營業的樣子。之後聽說,由於土地開發,在對面開通了一條大馬路,銀行、郵局等全都移到那邊去之後,這一帶就變得非常蕭條了。
離開國道一進入商店街,就看到了在第一個交叉路口站著的四五十歲的男性的身影,皺巴巴的白色Y領襯衫,配上短短的灰色西褲。稍微有點斜的鼻子上架著深度眼睛。由於經常搔弄耳後,鬢角那蓬蓬鬆鬆的灰發像魚鉤一樣翻卷著。光腳穿著木屐。渾身上下就是那種不拘小節的學者形象——他正是白井次夫教授。
在我們前面的高千開的車停在教授的旁邊。漂撇學長慢慢踩下剎車,把車停在他們車的後面。教授跟駕駛座上的高千說了些什麼,然後向我們的車子走來。告訴學長他來給我們帶路,然後坐到了還空著一個座位的后座上。大概由於從來沒有見過面吧,教授和花音都露出了稍微有點尷尬表情,兩個人互相打了招呼後,學長對教授說道:
「——真不好意思現在才到,其實,路上稍微碰到點麻煩。」
「咦?怎麼了?爆胎了嗎?」
什麼嘛,明明自己就坐在這輛車上,而且車子已經發動了,居然會出現這種意外的反應。不過就是因為這種脫線的性格,所以才能和匠仔比較合得來吧。總之,看起來也沒什麼空跟這位教授好好打招呼了。
有了帶路人,我們的車子超過了高千的車。穿過商店街,進入到住宅區,終於到了教授家的門前。教授家位於住宅區最裡面的位置,看上去是很大的一間舊宅。可以看到圍牆裡面一幢西洋風的建築物(後來才知道,這幢房子是書庫),整個宅子是和風與西洋風相結合的特色。通往宅子裡面的是一條緩緩的下坡道,坡道盡頭是一條河,如果從河對岸的住家看過來的話,這裡就好像是在建高台上的房子一樣。道路對面和正面大門相對的是包月的停車場,我們就把車停在了這裡,好像這一塊也是白井家的地產。說起來,教授在這一片也算是大地主了,不過現在也沒空來欽佩這種事情。
從車上下來的高千一行人也從學長和我們的樣子上感覺到現場空氣非常緊迫。總之進入到白井家之後,首先詢問了一下小瑠我們的假設是否正確。然後小瑠就忍不住哭了出來。看起來,小瑠被K——也就是跟蹤狂所威脅到(其實事實上也有一些詳細情況與我們所猜的相反)這件事,學長猜的一點也沒錯。
向有點困惑的白井教授簡單地說明了一下事情經過,然後借用了他的電話,跟小瑠老家聯絡了一下。先讓小瑠出面聽電話,拜託她的媽媽先掛斷電話,然後再讓她打過來,不過是用公用電話打。要採取這種措施的理由不說大家也應該明白吧。因為昨天小瑠回到「五月公寓」的時候,紅色的轎車已經違法停車停在她家的車位上了,所以沒辦法否定她老家的電話已經被竊聽的這種可能性。接起小瑠媽媽打回來的電話的是我們這最年長(而且在目前也是最理解現狀的)的漂撇學長,向她媽媽說明當時的情況。
公寓的鑰匙有可能已經被偷了的情況;以及老家的電話(說不定連「五月公寓」的電話也一樣)有可能已經被竊聽了情況。一開始小瑠的媽媽還有點半信半疑的樣子,接著小瑠接過電話哭訴了事情經過後,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於是和她約好馬上聯繫正在工作的小瑠的爸爸,然後聯繫專家去拆除竊聽器,以及做好更換「五月公寓」的鑰匙的準備工作。
不過提出「五月公寓」里小瑠家的鑰匙有可能已經被偷了的是匠仔。而且,就是在聯繫小瑠媽媽之前。漂撇學長和花音正在詢問小瑠確認她是不是真的被跟蹤狂盯上了,匠仔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那個,木下同學,」他很少見的強行插入話,「可以讓我看一下公寓的鑰匙嗎?」
大概是因為有點動搖吧,小瑠帶著稍微有點生氣的眼神拿出鑰匙。接過鑰匙的匠仔,又問道:
「那個——關於那個備用鑰匙——不會也正好帶在身上吧?」
「啊,備用鑰匙的話,在我這——」
說著,花音拿出了剛才在車裡給學長和我看過的那串鑰匙。然後從鑰匙圈上取下公寓的鑰匙。
從花音那裡接過鑰匙,匠仔把兩把鑰匙並排放在一起對比著。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大家都沉默不語,只是盯著他手上的動作看著。小瑠家的鑰匙跟一般的圓筒狀鎖的鑰匙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鋸齒狀的,而是在鑰匙的本體上雕著像雪的結晶體一樣的細細的圖案。
「——昨天晚上回到公寓的時候,是用哪把鑰匙開的門?」
「用的是我的……」小瑠說著指了指匠仔右手上的鑰匙。
「那麼,今天出門的時候,是用哪把鑰匙鎖的門呢?」
「一樣,也是用的我的。」
「也就是說,」匠仔舉起右手,「這一把是真的鑰匙。」
咦,大家輕聲嘀咕著,然後再一次仔細地看著匠仔手上的兩把鑰匙,之後大家面面相覷。仔細看下來,明明是同一個房間的鑰匙,兩把鑰匙上的雕痕卻微妙地有點不一樣。
「牟下津同學還沒實際用這把鑰匙打開過木下同學家的門,是吧?」
「恩……恩,是這樣。」
「也就是說,這把鑰匙是假的。看起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換掉了啊。」
「那、那麼,真正的備用鑰匙……」
「肯定是被別的某個人給帶走了吧。應該就是那個跟蹤狂吧」
小瑠媽媽再一次打電話到白井家是在大約四個小時之後。是從「五月公寓」打過來的。報告的情況非常讓人吃驚。委託專門的從業人員調查的結果,居然真的在木下老家以及公寓小瑠家的電話里都發現了竊聽器。馬上委託現場拆除,然後兩邊的門鎖都做好更換的準備。
小瑠媽媽說想要找警察報案,不過小瑠不同意。表面上的理由是說因為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受害情況所以大概不會被認真對待,不過她好像有其他真正理由。也就是說,小瑠對於這個跟蹤狂K到底是誰其實心裡已經有底了,然後她認為如果警察介入的話(實際上警察到底會不會真的介入調查先不管)可能會造成反效果,但是又很猶豫到底要不要告訴媽媽真實的情況,所以才會反對的——之後我才意識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和小瑠一樣,漂撇學長好像也認為報警並不是很好的主意。其中的原因當然是學長在這個時候也已經知道了K到底是誰以外不作他想。不過大概是判斷為自己以學生的身份來提建議的話缺乏說服力,所以跟白井教授咬耳朵拜託他去聽一下電話。教授的性格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比較優柔寡斷的,這時候被平常就非常信賴的(換句話來說,學長其實就是個中年殺手,很會討大叔的歡心)的學長拜託,馬上就從小瑠手裡接過電話,對小瑠媽媽說道:「還是先儘快換一下鎖,做好必要的對應工作,然後先看看情況再說吧。」就好像是在說他自己的意見一樣。
既然女兒的主任導師都這麼說了,就算是媽媽也不得不聽聽他的意見吧。但是不安感果然還是無法完全消除(這是當然的),於是她就勸說小瑠搬出「五月公寓」,不要再自己一個人生活了,雖然路上會多花時間,不過還是從老家上下學比較好吧。不過另一方面,就算小瑠再怎麼老實,也還是會抵抗和父母一起住的學生生活吧,於是就努力地勸說她媽媽說絕對沒有問題。
給這場不斷延續的攻防戰打上句號的花音。「請放心。」她接過電話說到,「初次見面,我是教育學院三年級的牟下津。我會暫時在木下同學的家借住一段時間,可以兼做木下同學的保鏢。」
果然花音「對柔道還是有點心得的,而且有黑帶水準」的賣點起了效果吧,小瑠的媽媽終於放下心來。我也一樣終於放心了。剛才在車裡她對學長和我說「有我在真是時機正好」的時候,我還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在知道了事態已經變得如此緊迫之後,花音的存在真的變得非常可靠。
好不容易到了白井家,什麼事都沒做,就光是等小瑠媽媽的調查報告就等了很長很長時間,然後又在電話里跟她講了很長時間話,一切都結束,把話筒掛上電話的瞬間,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深深嘆了口氣,這一下終於可以安心了——這個時侯是真的這麼想的。
「——為什麼沒有早點更說出來呢,小瑠?」打破嘆息的餘音的是高千,「這種情況下,昨天晚上居然還回公寓,說真的非常不理智。就算有花音在一起,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你們兩個都該怎麼辦啊?」
高千的訓誡非常在理,不過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