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在門上的鈴鐺,發出了冰塊被丟進玻璃似的聲響。見常客小菅亞紀子走進,匠千曉露出了微笑。
「歡迎……」千曉瞪大了眼睛,沒能像平時一樣說完「光臨」二字,雙手毫無意義地在圍裙上擦拭;他發現亞紀子正狡黠地笑著,連忙重新說道:「歡迎光臨。」
「匠哥,你好。」亞紀子一如既往地坐到櫃檯前,又催促隨後進門的同伴入座;她的臉上仍然帶著狡黠的笑容,彷彿是只吞了老鼠的貓。「怎麼了?你的表情好像活見鬼了。」
「嚇了我一跳,」千曉宛若哭泣的小孩一般,以雙手揉著雙眼。「竟然有兩個小菅!」
「你看,我就說吧!」亞紀子一臉雀躍地對同伴笑道:「匠哥一定會喜歡這個玩笑的。」
「亞紀,你真是的。」小菅麻紀子一面對千曉行注目禮,一面撩動及肩長發。「太孩子氣了。」
「這是我姐姐。」
「我叫麻紀子。很抱歉,」對千曉低頭道歉的她,雖然和妹妹生得一樣臉孔,卻有某種超齡的恬淡氣氛。「我們從沒這樣惡作劇過,只是亞紀子說你看了一定會高興,才……她甚至要我穿一樣的衣服呢!」
「真的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千曉將濕巾及水放到兩人面前,又是連聲讚歎。「以前我們班上也有對雙胞胎兄弟,可是沒長得這麼像。」
「你喜歡這個玩笑嗎?」亞紀子的右腿往半空中踢起。「匠哥,你看、你看!從絲襪到靴子,全部一樣喔!費了不少心血呢!這全都是為了博匠哥一笑。」
「太棒了,我十分滿意。」
「那今天的特餐就免費招待……」
「亞紀!」麻紀子與興奮不已的亞紀子大相逕庭,一味強調自己和這個惡作劇毫無關聯。「你有點分寸好不好!」
「抱歉,今日特餐已經賣完了。」
「咦?」亞紀子似乎相當期待今天的菜色,她失望的程度教一旁的麻紀子也不禁笑了出來。「已經賣完了?怎麼會!還不到三點耶!」
「剛才這裡可是戰場啊!」千曉環顧現在已無其他客人的店內。「也有很多常客沒吃到今日的特餐。」
「唉!早知道就早點來了。」
「誰叫你要把時間浪費在改變我的髮型……」麻紀子出言嘲諷。「浪費在這種蠢事上,活該!」
「對了,老闆呢?」
「他說,」千曉做出轉動柏青哥電動轉盤的動作。「要去逍遙一下。」
「他還真喜歡玩耶!這麼說……」亞紀子明明已經在這家店裡吃過好幾次千曉做的菜,卻故意出言挑釁;大概是為了刺激姐姐吧!「假如我點義大利醬面,是匠哥來做啊?能吃嗎?」
「亞紀,你真是的!」麻紀子果然上鉤了。「講話別這麼沒禮貌。」
然而亞紀子卻滿不在乎。匠千曉算是亞紀子的大學學長,不過亞紀子入學時,千曉早已畢業,兩人在校園內並無直接交流;是亞紀子與同一所大學的朋友初次來到這家店時,店長才介紹道:「這小子是你的學長喔!」一問之下,原來千曉早已從大學畢業,卻沒有固定職業;只有心血來潮時,才會到這家學生時代打工的店來賺點零用錢。
「真是叫人傷腦筋的混小子啊!」如此說明的店長,就像個為不孝子擔心的父親一般。
亞紀子知道的只有這些。她老是匠哥、匠哥地稱呼,其實就連他的本名匠千曉都不知道;對她而言,千曉就只是個肯笑著陪自己開惡劣玩笑的咖啡店大哥哥而已。
「咦?」亞紀子面露笑容地聞著飄來的肉醬香氣,突然,她看見了貼在店內牆上的海報,訝異地高聲說道:「喂,姐!看那裡……」
「哎呀……」麻紀子也面露驚異之色,這是她進入店門後首次毫無保留地表露情感。「真的耶……」
「嚇了我一跳……這張海報還留著啊!」
那是一棟名為「天際視野」的三十層大樓的宣傳海報。區區三十層建築取名為「天際視野」,實在是有些名過其實;但在這種鄉下地方,已算是摩天大樓了。屋頂上甚至還有直升機升降平台,著實有種不著調的感覺。
海報上,一個穿著緊身衣的女孩站在自空中拍攝而下的大樓旁,面露微笑;這讓人不禁懷疑大樓的廣告與緊身衣究竟有何關聯的海報,終於在後來公布了答案——原來是順道宣傳一樓的會員制健身俱樂部。
「什麼叫『還留著』?」千曉一面將剛出爐的義大利肉醬面端到兩人面前,一面反問;雙胞胎的語氣突然變得憂鬱,也令他有些好奇。「這棟大樓才剛落成吧?我聽說最近才剛剛開始分戶出售咧!」
「這張海報為什麼……」麻紀子原先予人的成熟感已煙消雲散,成了與妹妹亞紀子一樣熱愛八卦的年輕女孩。「會貼在這裡?」
「蓋這棟大樓的……呢,叫做南建設公司吧?他們公關部門的人是老闆的朋友,拜託老闆貼在店裡幫忙宣傳;他們蓋了這麼豪華的大樓卻賣得不好,正傷腦筋。」
「這張海報就是因為貼在店裡,」亞紀子出神地看著海報,甚至忘了把叉子捲起的義大利面放入口中。「才逃過一劫啊!」
「逃過一劫?」
「你不知道嗎?」麻紀子似乎也已習慣了千曉的調調,說話的口吻彷彿在責備他的無知。「這張海報被回收了。」
「然後又印了新的。現在,在街上已經看不到這個版本了。」
「這又是為了什麼?」千曉一面擦手,一面上前端詳起海報來。「這個構圖有什麼問題嗎?」
「街上貼的海報全被人惡作劇,」亞紀子總算開始咀嚼麵條。「無一倖免。」
「而且全是針對那個女模特兒。」
「她的頭部被刀子……」
「割了個圓圓的洞。」
「頭部?」聽完了雙胞胎猶如環繞音響般的交互說明後,千曉相當驚訝。「這還真是……該怎麼說呢?惡劣啊!」
「很噁心吧?」
「我也親眼看過一次,感覺很詭異;就只有頭部缺了一塊,變得黑黑的。」
「唔……」千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海報中面露微笑的模特兒,一面想像那種情形。原來如此,正因為她穿著緊身衣、擺著漂亮的體操姿勢,是以頭部缺了一塊,便顯得格外噁心。「貼出來的全部海報都遭到了毒手?」
「好像還不到全部。」
「貼在公司櫃檯的平安無事,不過電線杆及住宅圍牆上的全遭到同樣的惡作劇。」
「應該有好幾十張吧!不,說不定還不止幾十張。對每一張都下手,而且只割走頭部,感覺上不像是普通的惡作劇啊!」
「就是說啊!」亞紀子動作太大,不小心打翻了義大利面;只見她慌忙擦拭濺到上衣的污漬。「其實我們認識這個當模特兒的女孩。」
「咦?」
「她是我們讀秋陽女中的同學。」
「秋陽啊?」千曉說起校名,活像是喊自己家人的名字一樣。或許是因為他有朋友在秋陽女中,又或許是因為那是縣內有名的貴族學校,令他對雙胞胎頗感驚嘆而已。「你們是那所學校出身的啊?我現在才知道。」
「她的名字叫島岡萬里子。」
「是剛才那間南建築公司老闆的女兒。」
「哦!」千曉又再度觀看模特兒;她的虎牙相當醒目,眼尾有些上翹,生得頗為妖艷,有點像某個有名的主播。「她被選去當父親的廣告模特兒啊?」
「我想是她毛遂自薦的。」麻紀子頗為自信滿滿。「這和我們另一個女同學有關,她叫著渡邊有里,現在她和——」她以下巴指了指亞紀子。「讀同一所大學,常拍地方電視台的廣告。渡邊她就是被星探看上的,畢竟她美得無可挑剔,身材又好,也是當然的。」
「不過個性嘛……」亞紀子似乎想起了什麼,吃吃地笑了起來。「卻有點獃獃的。」
「萬里子從高中時代起,就對渡邊懷有強烈的競爭意識。後來渡邊拍了廣告,大家都說她厲害,佩服得很;萬里子就說:『那有什麼了不起?要是我想,拍個廣告還不簡單?』」
「所以她就抓住了這個大好機會,求她爸爸用她拍廣告。這風聲是從萬里子身邊的人聽來的,應該是真的。」
「唔……」千曉將飯後的咖啡放到兩人眼前,盤起了手臂。「我是覺得這個姓島岡的女孩也挺漂亮的啊!」
「是啊!沒錯。」麻紀子頗懷好感地抬頭望著端詳海報的千曉。「就算渡邊再怎麼美,萬里子也不需要因此焦慮,因為她同樣富有魅力。」
「但她就是焦慮啊,因為學歷上有差距。」
「亞紀!」
「是真的嘛!萬里子一直有偏見,認為國立大學是醜女才去的;所以渡邊考上安槻大學時,她受了很大的打擊。她一定以為渡邊會和自己一樣直升秋陽二專。」
「真傻,為了這種事計較。」麻紀子一臉鬱悶。「讀秋陽二專,在本地企業的就業率比讀大學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