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刎頸鴛鴦誰畫眉 第二章 教劍娥眉,不殊三千健甲

那晚的夜宴,等醒言再次清醒時已是在第二天的上午。睜開還有些沉重的眼皮,略轉了轉身,首先映入醒言眼帘的便是那個穿著素黃小衫的少女。這時候天光應該不早,從帳門外斜斜透入的陽光明亮而熱烈,形成光柱一道,恰好籠罩在那趴在朱紅梳妝台前的少女身上,將她明黃的小衫照得熠熠發亮,彷佛整個人都融化到明燦的陽光里。

「呵~瓊肜這麼專心地在看什麼?」

陽光刺眼,醒言也看不清那小丫頭到底在趴著看啥。又努力甩了甩腦袋,想起昨晚一些事來,他心中便有些奇怪:「呃,昨晚我咋會醉成那樣?」

醒言自忖著還頗有酒力,現在清醒了一些,不免對自己昨晚居然一夜醉眠頗有些驚奇。

「呵,難不成是剛從鬼地歸來,神氣虛弱,才如此易醉?」

昏沉沉想著,宿醉才醒的四海堂主便努力搖了搖腦袋,從輕覆在身上的薄被中掙扎著坐起,半倚在玉床枕後的明玉板上。

等穩住身形,醒言便轉臉看看帳內的陳設,只見得帳中風格溫馨素雅,身前的輕紗薄被內雪白玉棉隱約可見,鏤空被面紗絹上藻紋離離——不用說,看這帳內脂粉氣十足的陳設,便知此地該是那龍女靈漪的寢帳。

「哥,你醒了?」

正當醒言四下打量,那位一直趴在梳妝台的少女也轉過臉來,從腰鼓狀的珊瑚凳上滑下,輕快地跑到醒言近前,說道:「哥哥,靈漪姊讓我見你醒了,便把這個端給你。」

一邊說著,一邊瓊肜便把手中捧著的一隻琉璃盞子小心翼翼遞過來,認真說道:「靈漪姐姐告訴瓊肜,這碗里裝的是寒玉雪蛤膏,就著空青玉泉石研磨釀製而成,可以明神利目,安定魂魄,正是最宜解酒!」

「嗯,知道,謝謝瓊肜!」

從瓊肜口中言詞,醒言確知她定是轉述龍女吩咐無疑,因此便放心接過那隻淺碧色的六角琉璃葯盞,端詳了盞中有如水晶的脂膏一眼,便拿起盞中那支長圓形的青竹片,開始挖著吃起來。

「呀!真是妙品!」

修長青竹片挖起一小塊水晶般透明的雪蛤膏,還沒等放到嘴邊,醒言便已覺一股清涼寒氣撲面而來,在這燠熱的南海天氣中顯得十分舒爽涼快;等將它小心放入口中,還沒等細細嚼咽,這凝脂狀的藥膏便已化作甘涼水氣一道,翛然流下喉嚨去。

「妙哉妙哉!好吃好吃!」

吃著這入口即化的醒酒異寶,醒言在心中讚不絕口,對那細心安排的龍女萬分感激:「沒想靈漪這般細心!其實我酒早已醒了,不過能趁機吃到這樣甜美珍葯,不錯不錯!」

「呃……」

「瓊肜?」

正當醒言吃得興高采烈之時,卻忽然注意到眼前少女似有些異常。

不知是否這龍宮秘葯太過可口,醒言連吃了幾口之後,才注意到瓊肜的異狀。這小丫頭,現在正瞪大眼睛,一動不動瞧著自己,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哥哥吃藥的每一個舉動;再聽她緊閉的嘴巴中細微出聲,顯是正在直咽口水。

「呵呵……」

察出此情,醒言略品了品口中殘留的膏味,斷定這可口的良藥即使給小孩子食用也無妨礙,便停下手中動作,沖努力掩飾自己咽口水的小妹妹笑呵呵問道:「瓊肜,你也想吃?」

「想!」

羨慕已久的小女娃聽醒言一問,話音沒落便上嘴唇下嘴唇一碰,輕快回答。一言答罷,她便忽覺不妥,琢磨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問話:「哥哥,瓊肜是想,如果哥哥夠吃的話,能剩一點給瓊肜嗎?」

「哈!」

見瓊肜這般可憐巴巴小心翼翼的請求,醒言哈哈一笑說道:「這葯我正吃不下。喏,都給你!」

說完當即他便將手中琉璃盞遞給瓊肜,囑她吃完。等瓊肜風捲殘雲般將盞中膏汁食盡,醒言才又問她:「瓊肜,這葯好吃嗎?」

「好吃!」

瓊肜清脆答完,又捧起杯盞將盞底舔得乾乾淨淨。

「嘻!」

咂了咂嘴,瓊肜正要感謝哥哥慷慨時,只聽門帘一響,那四瀆公主已移步進來。

「醒言你醒了?」

媞媞緩步而前的龍女,望向醒言的目光十分關切。

「嗯!」

見靈漪兒進來,原本懶懶閑坐的少年便要坐正,卻被她伸手按住,讓他不要亂動。

「呵,又不是生病。」

見少女如臨大敵,醒言低低咕喃一句,也就不再掙扎,只是心中忽然柔情滿溢。半倚在珊瑚玉床上,醒言忽然發覺這嬌娜的龍女已又近在眼前,於是在這樣平凡的清晨上午,少年看見龍女的嬌顏沐浴在床前明柔的光線中,正有種說不出的風情;那張宛如粉蓮的嬌靨上微微潮紅,其間彷佛還泛著點點的汗光;啟齒笑語時,便見那齒如含貝,唇若丹霞。

「醒言~」

正當醒言看得有些出神時,只聽得靈漪又在喚他:「醒言,剛才瓊肜妹妹端給你的寒玉雪蛤膏,你覺得怎麼樣呀?」

「雪蛤膏?」

「是呀!」

一聽這話醒言便來了精神,高興說道:

「靈漪,我正要謝謝你,那雪蛤膏真的很好吃!」

「啊?」

「好吃?」

「嗯!」

這是小瓊肜從旁插言幫哥哥說話:

「靈漪姊,那『寒玉雪蛤膏』真的很好吃喔!就是有點淡了,下次可以再放甜些!」

「你們……」

聽這兄妹倆說完,靈漪兒一時卻有些哭笑不得。

「瓊肜!」

俛首略想了想,龍公主便對那意猶未盡的小女娃說道:「唉,妹妹你一定是忘了告訴你哥哥,那些雪蛤膏是外敷額頭的……」

「外……敷?」

醒言聞言正是大驚失色。

「是啊!」

「唉,你們這兄妹倆真是……」

靈漪嗔得一句,也不及多怪,便趕緊出門去,準備跟那些安排午餐的婢女廚子說一聲,囑她們中午給這兄妹倆再多加幾道菜。而在她身後,那對兄妹正是面面相覷,十分尷尬。

「瓊肜——」

等到帳外腳步聲消失,這帳中的沉默才被打破;只聽那少年正十分自信地給小妹妹分析:「我就說呢,你靈漪姐姐現在這麼細心,怎麼會不放湯匙,只放竹片!」

且不提伏波洲上這些平常瑣事,再說那東南海疆的南海龍域中。

大約就在張醒言那一晚莫名醉酒後的十來天,到了十一月初五這天,就在南海龍域那座白玉砌成的臨漪宮中,有人正在犯愁。大氣磅礴的白玉宮殿一角,南海廣袤水疆實際的主人孟章水侯,正坐在寬大的紫玉椅中,獃獃望著書房水晶窗外的景色,神色一派頹然。

這時候,雖然時令已到了一年年底,但四時如一的龍域海底卻仍是風光秀麗,幻美非常。水侯書房外,又正是臨漪宮附近這片海底最美之地;微泛毫光的白玉小築外珊林掩映,碧藻扶疏,如碧如藍的海色水光在這些錯落有致的藻叢珊林中幾經折射,映到書房中已是光輝璀璨,如夢如迷。

只不過雖然書房前依舊是這樣百看不厭的夢幻景色,現在房內之人卻絲毫沒心思觀賞。

「沒想這戰局、竟糜爛至此啊……」

一想到眼前戰事,水侯孟章便頭疼不已。

特別的,昨日他還聽斥候傳來檄報,說是燭幽鬼方已正式與四瀆水族、玄靈妖族結盟,一想到這,孟章便憤怒非常;鬱氣充塞之時,讓他真想在這僻靜書房中大喊大叫,宣洩情由。當然,這一會兒功夫中他最多也只是幾次張了張口,並沒真正喊出聲來。

「唉!」

想到憤激之時,孟章不知不覺重重嘆息一聲,忖道:「這些不知天道的愚人!天神為何不降下雷電把他們統統劈死!!」

正在鬱悶發狠之時,孟章忽聽門外腳步輕響,不多久便有一人走到自己近前:「侯爺,婢子給你送茶來了。」

「嗯。」

孟章聞聲抬頭,見奉茶之人正是自己最喜愛的丫鬟,月娘。

「你放這兒吧。」

這種時候,孟章也沒什麼心情多說話,只淡淡吩咐了一聲,便重又陷入到自己那個憂愁與狂暴交相錯亂的世界中去。

「……」

見孟章這樣失魂落魄的模樣,容俏麗的婢女遲疑了一下,也不敢多話,便執著茶盤轉身走出門去,把房門輕輕帶上。

就這樣大約又過了半晌時候,心中有如風暴發作的水侯終於真正平靜下來,長舒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便準備思索一下如何應對鬼方四瀆兩相夾擊的困局。

只是,正在這時,孟章卻忽然感覺到書房靜靜蕩漾的水氣中,突然傳來一絲細不可察的波動。

「嗯?」

「有人舞械?!」

雖然這突如其來的波動極其細微,但又如何逃得過南海水侯的靈覺?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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