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巨海蒼茫幾塵劫 第一章 蛇影杯弓,驚巨瀾如逝鳥

月華自天心灑落,罡風自海面吹來,當胯下神駿的白馬逆風飛翔,馬背上的少年便只覺耳旁忽然「嘶啦」一聲烈響,那迎面的海風好似突然發狂,將身邊夜空遽然撕裂,讓他這一人一騎從中通過。

看來這胯下的神駒果然通靈;當醒言剛說要和那個乘坐火鳥的小妹妹比賽誰更快,這驌驦風神馬便卯足了勁「唏溜溜」一聲清吟,還不待背上的新手騎士如何反應,便省略了慣有的加速過程,忽如平地颳起一道風飆呼一聲飛躥出去,似一道白色閃電裂空而過,幾乎在眨眼之後便消失在海天之中。

這時對醒言來說,感覺十分奇異;自己剛轉過頭跟瓊肜說完那句話,還沒等自己腦袋再轉回來,便已覺得一陣天地劇變,原本近在眼前的黑壓壓軍陣轉眼不見,保持向後的目光只在那海霧中依稀看到兩隻紅點,想來那便是瓊肜。見得這樣,醒言只好趕緊又約束胯下坐騎向回反覆盤旋,保持不和大隊人馬脫離。

就在這樣盤桓往轉的飛翔中,醒言遠不像他身後千萬妖神仰望中形象那般瀟洒;在驌驦馬出乎想像的速度下,他內里其實苦不堪言!一路上,少年始終在神馬巨翼扇成的無數個旋風漩渦里苦苦掙扎,被撲面的狂風吹得緊閉嘴巴,連呼吸都十分困難。這時候,那個騎乘火鳥的女娃已經趕上來,一直在他鞍前馬後忽前忽後;嘻笑自若的小妹妹,還常常跟她敬愛的哥哥問話,而這時她那雄辯博學的堂主哥哥偏偏張嘴不得,只好無論聽到什麼稀奇古怪的問題,一概以點頭眨眼代為回答。

略去種種微不足道的細節,不管怎樣就在這晚海月清光的映照下,醒言一馬當先,帶領著身後龐大的妖神軍團滾滾向前,有如浮雲向埒,急速接近東南方的神樹群島。

當他們快接近神樹島所在的翡翠海域時,這支急行軍的救援隊伍又放緩了前進的步伐,一直等他們的少年首領跨著那匹閃電般的白馬瞬間接近神樹島,在驚鴻一瞥中看清那處真是戰火連天,整支大軍才重又開動,海上水下齊頭並進,如一團醞釀已久的黑重雨雲向前碾進蔓延——在這時,對那些誓死保衛家園的精靈們來說,醒言當機立斷帶來的這支救援大軍,就真如及時雨一般!

當這些水靈妖軍趕到翠樹雲關神樹島時,已到了亥時之末接近子夜的時候;這時天邊的圓月已從中天漸漸西沉,本就波濤如墨的大海上空越發的黑暗。到這時候,熊熊燃燒的神樹島上那些為子孫家園不被毀滅的叛亂者們發起的戰鬥,已接近尾聲。對於那些奉水侯之命驅馳炎洲火光獸前來縱火的驚瀾洲巨靈來說,即使變起突然,他們也絲毫不落下風。且不說驚瀾巨靈們那數一數二的戰鬥力,即便只有那些火光獸縱起的衝天大火,也足以殲滅這些叛亂的蝶女蜂兵;因為這些能與海水同燃的炎洲大火,本就是這些海蜂妖蝶的剋星。

可以說,這場戰鬥從一開始起便是個毫無懸念的一邊倒之局;等醒言到來時,那些殘存的蜂蝶精靈已如撲火飛蛾一般,明知上前便是送死,卻還是固執地相互依靠著向前方火海衝鋒,相對強壯的蜂兵在蝶女們撒播的毒粉迷霧掩護下,朝那些毀滅家園的往日盟友們奮力擲出毒刺蜂槍。如此之後,他們中的大多數便耗盡了所有靈根,在水火蒸騰的迷霧中頹然隕落,摔在海波中眼睜睜看著那些毒舌般的火焰兇猛舔近。

在這樣情形下,也不用醒言他們多解釋,死傷大半的精靈很快弄清眼前局勢,無論蝶女還是蜂靈,立即在援軍的掩護下迅速脫離戰場,朝西北四瀆龍軍的大後方撤去。

等醒言帶來的妖神大軍投入戰場,原本一邊倒的戰局立即扭轉。相比於千來個石丘一樣的驚瀾洲巨靈,還有那些只懂一味縱火的炎洲獸靈,成千上萬個妖神戰士沖入煙火紛飛的戰局後,立即就排山倒海一般將他們淹沒。只不過是轉眼之後,巨靈、火獸聯軍便被醒言一方從巨大的神樹樹蔭中趕出,驅逐到遼闊無際的大海上。

這時那南海異樹交錯而成的神樹島中,煙火熏天,火勢瀰漫,若不及時救火這南海有名的勝地便會毀於一炬;因此,等趕跑那些不停縱火的火獸巨靈後,與醒言同來的上清宮靈虛清溟等人,見戰局篤定,自己加入也幫不上多少忙,便留在樹影交橫的樹島萍洲中施放上清宮特有的「倒海致雨符」、「倒海翻江符」,和那些水族一道興風作浪,召雲布雨,著緊澆滅樹島萍洲中愈演愈烈的火勢。

按下他們救火不提,再說醒言,等妖神戰卒將那些驚瀾巨靈炎洲火獸驅逐到一望無際的大海上,他心中便知大事已定。看著幾乎十數頭豺狼虎豹圍著攻擊一個石丘一樣的巨人,醒言便知此時對他來說最該做的,不是輕身上前一同廝殺,而是該老老實實呆在一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留意觀察有沒有異常。因此到了這時候,對這位初出茅廬便被付與重任的少年來說,現在反而最是愜意輕鬆。此時在那微朦的月光下,和貪玩孩童也只隔層壁的少年,甚至還有閑暇仔細觀察起那些巨靈們裸露的胸膛臂膀上肌膚的光澤,心中暗想那些有如石苔色澤的皮膚之下,這些南海異人的筋肉是不是真由石頭生成!

相比他這樣的閑暇,此時戰場中有一人的感受卻截然相反,此人便是這番戰鬥中南海的首領主將,驚瀾洲的巨靈族族長烏號。這位身高五六丈肌膚泛著古銅色的巨人,剛剛還在琢磨是不是該催促那些火光獸們加緊放完最後一把火,大夥兒好早點收隊回去復命,誰知這念頭還沒生多久,就突然發生變故,敵方的千軍萬馬就好似從天而降,眨眼間便救走南海的叛族,還將他們趕回無遮無擋的大海上。

「不是說今晚方圓五百里都沒敵蹤出現嘛?!呸——」

扭過臉朝海濤中狠狠啐了一口,高大威猛的驚瀾猛將便在心中悻悻想道:「嚇,還說什麼『神影』海馬;依老子看,連鬼影都不如!」

罵歸罵,眼前的戰局卻還是一如既往,絲毫沒有好轉;成批的巨靈倒下,不停有火光獸靈投降,看起來用不著多會兒,這戰事便會徹底崩壞。

而在這樣急如星火的時刻,烏號偶爾翹首一望,卻看到讓他更加生氣的情景:敵陣之後那個顯見是此次援軍主帥的少年,現在竟遠遠躲在一旁,不管鏖戰激烈異常,卻只管自己一個人坐在高頭大馬上閑看。瞧他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樣,倒好像此時他不是在督戰,而是在乘涼!

「可惡!——別以為自己殺死過無支祁大人就得意,碰上我烏號……還是應該討不了好去!」

惱怒之餘,這挑戰想法卻不十分堅定;在龍域過火的負面宣揚之下,這位勇冠南海的巨靈怒氣沖沖地想過之後,又躊躇了一番,直等到眼見著己方戰士十去其四,不停倒下,才終於按捺不住怒火,沖著遠處那個一直袖手旁觀的少年奮勇喝道:「呔!那方主將,可敢與我烏號一戰?」

「呃?」

巨靈暴喝之時,醒言剛把瓊肜從混亂不堪的戰團中喚出來,請她還是去北面那些樹島萍洲中協助大家滅火才好;剛把這好戰的小妹妹打發走,烏號這聲響雷般的挑戰聲便在半空炸響,倒把他給嚇了一大跳。

等緩了緩神,辨清楚聲音來源,醒言抬眼望去,便發現在眼前亂作一團的戰場之後,偏東方向海面上一個身子比北面樹島巨木矮不了多少的巨人,正兩腳分踏在兩座相距有半里多的海礁上,怒容滿面,看著自己的如盤巨眼中倒映著北邊樹島燃燒的火光,彷佛其中也著起火來。也許是因為十分生氣,巨靈滿臉丘陵般堆積的橫肉不住抖動,正帶動著兩耳上吊著的銅耳環不住晃動,猶如兩隻掛在半空中的車軲轆,正不停搖晃。

若是放在往日,看到這樣凶神惡煞的奇人異相醒言不免會嚇一大跳,只是經過這些天戰火的錘鍊,現在他已是見怪不怪。

見對面巨靈發怒,醒言稍一思忖,只是嘻嘻一笑,臉上又現出往年混跡市井中的憊賴模樣,同樣也是高聲回喝道:「呔!對面巨神也聽了,憑什麼我要和你對戰?現在可是我們人多!」

話語聲響如雷,音量倒和烏號差不多,只是內容十分無賴——醒言這話剛說完,便差點沒把對面戰陣後的巨靈族長鼻子氣歪!

「好好好!」

沒想到對方堂堂一個法力高強的主帥,說話竟如此不堂堂正正,擺明就只想仗勢欺人!這樣一來,便把這性格剛猛的烏號給氣得七竅生煙,一時手腳劇顫,恨不得馬上就衝到那少年面前飽以老拳!這樣情形下,剛才心中那一點忌憚早拋到九霄雲外,氣急敗壞之際烏號連道數聲好,便「吼」的一聲,腳下轉眼便有兩座龐然大物破水而出,被他舉在空中——

「對面小兒聽好——憑什麼?就憑這!」

說話間這巨靈族長便舉起手中兩座黑糊糊的巨物奮力朝北面樹島萍洲衝去,剎那之後只聽得「轟!嘩!」幾聲巨響,頓時便有幾塊碧玉盤般的清萍洲渚被他手中物事砸得粉碎,轉眼便沉沒不見!

而這烏號沖砸之時,威勢有若猛虎,倉促間那些正在洲島間滅火的水族戰士竟無人敢向前阻攔;直等到烏號砸沉四五塊洲渚後,避讓樹島中的眾人才看清楚,原來先前這位巨靈站立之處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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