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十章 清結幽人夢,花落五更頭

就在那個挺身而立的少年,將奇異鮮明的戒指套上指間的一剎那,這眼前雲光慘淡的天地,突然間一陣狂風大作,其間彷佛有風雷嘶吼。轉瞬之後,待眾人重新凝聚起渙散的心神,卻發現四圍一片平靜,彷佛剛才驚心動魄的嘶號,只不過是自己的幻覺。

只是,正想開口打破沉默,卻見眼前的清麗女子,便似剛剛鼓足了勇氣,正抬起螓首,勇敢的將自己目光,對上堂主清亮的雙眸。見她這樣,醒言便也將剛到嘴邊的話兒咽下,滿含溫情的看向這位清苦已久的梅靈。雖然,往日里朝夕相處,但也只有到今日夢裡,才能這樣凝睇相看,脈脈不語。

原來醒言發現,自己已忽然置身於一片冰雪晶瑩的山野之中,舉目四望,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

趁自己的聲音被感激的話語淹沒前,醒言趕緊用無比響亮的嗓音自報了家門。原來,這次他終於記起,下山時掌門靈虛真人曾經跟他鄭重囑咐:「醒言啊,這次下山,不免便要遇降妖除怪之事。若是事兒順手,功德圓滿,別人問起來你也不必替師門遮掩;畢竟這也是彰顯我道家上清三寶道德之名。只是,如果事兒做得尷尬,那便……哈哈!」

慷慨激昂說到此處,偷偷看看那些兇狠的鬼靈,發現它們竟是不敢稍動,於是醒言便得了鼓勵,趕緊趁熱打鐵接著說下去:「今後你等西山鬼族,便還去居西山幽冥之地;鎮陰庄民戶,還住本處清明之地。人鬼殊途,各不侵犯。如違此約,則各遭天譴鬼誅。你們看意下如何?」

說到此處,醒言偷眼觀看遠處那些鬼影的反應。須知雖然他剛才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但內里措辭著實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小心,又惹得群鬼鬧起。

「……」

對於這樣炎熱的陽光,剛剛重見天日的人們,絕沒誰還想得起要抱怨。沐浴在如此親切清朗的日光中,此刻就連那些受傷不輕的庄民,都有種想要膜拜舞蹈的衝動。

一見這情形,醒言趕緊握劍在手,全力戒備;正要回頭招呼瓊肜雪宜小心時,卻聽到那團幻影重重的旋風中,突然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西山鬼族,謹遵今日鬼王之約。」

話音未落,便見這團旋風騰地而起,繞樹三匝,然後一路煙塵滾滾,直朝西方奔騰而去。

見得此景,暗中捏著一把汗的少年頓時寬下心來;而直到那一路風塵消失於天際,他才來得及反應過來:「呀!原來剛才說話之人,正是彭老,倒忘了跟他回話道別!」

剛想到這兒,這魔女忽然清醒,暗暗自責道:「嗟~這時候還想什麼首飾!現在當務之急,就是得想個辦法不讓那條小龍繼續得意!」

就這樣相看無言許久,少年忽然展顏一笑,伸出手去,捉住眼前女子素潔如雪的柔荑,一振衣衿,直往天空飛去。只不過轉瞬之間,那片飄香戴雪的黃梅花海便已到了二人腳下。東邊天上,一輪碩大的圓月,如銀盤般懸掛,照著腳下這片無邊無際的香雪梅林。清幽的月輪,如此巨大,彷佛就在自己身旁,一伸手便可夠著;而那下映無邊花海的天穹,纖雲不染,純凈如藍。

再說醒言戴完鬼王戒,再轉過身去看時,卻驚訝的發現,那些原本在屋舍廢墟間張牙舞爪的重重鬼影,現在已全部消歇;形態各異的鬼怪,已經全都拜伏在地,頭角的方向,竟不約而同都是朝向自己這邊。

「咦,剛才似乎說到……戒指?哎呀!剛才這戒指也真是好看,陰風颼颼,鬼氣森森,戴在我指頭上一定很漂亮……」

到了這天下午,醒言便告別了鎮陰庄——不對,現在應該叫它「張家莊」。那些習慣尋找祖宗神靈保護的原鎮陰庄庄民,經歷這次鬼劫之後,由族長提議,不由分說就按張堂主的姓改了庄名。他們確信,這樣一來,莊子世代都不會再被西山鬼靈侵襲。

傾訴完衷腸,這損人不利己的小魔女便催動雲駕,徑回魔宮而去。

「堂主……」

送回瓊肜,回到自己房中,略略行了一陣煉神化虛之法,將太清陽和之氣運行幾周天,順道潤澤了一下那枚「司幽」鬼戒,然後便一陣睡意襲來,也去脫衣上榻安睡。

一想到四瀆龍女那樣討厭的得意笑容,自魔峰而來的小魔女頓時完全清醒,努力不去想那個美麗的首飾。默默朝下面看了一陣,她突然靈機一動,似乎得了某種啟發。於是,便見她默運魔功,瞬間便有一圈肉眼幾不可辨的淡淡紫光,從雲中閃落,倏然沒入那位正在地上行走的清雅女孩兒身軀中。霎時,那個如梅雪一樣清冷柔靜的女子,立時若有所思,在堂主身後略停了停腳步,才又跟了上去。

見得如此,這位雲中魔女一臉得意:

於是就在醒言惴惴不安等待群鬼回答之時,卻突然看到,遠處那些原本歷歷分明的鬼影,突然間變得模糊起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看到群鬼已化成一團巨大的暗色旋風,在斷壁殘垣中盤旋不住。

掩嘴偷樂一陣,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幽幽說道:「唉,為了不讓那條小龍兒總是搶先,真是難為我了……」

見到這張清俏的面容,愣怔片刻,醒言才又恢複了往日的靈動,手忙腳亂的去遮案上的字句。而那位頎立門扉之處的清雅女子,卻彷佛沒看到他的窘迫,只是在門畔柔柔的道歉:「堂主,對不起。雪宜剛才,只是想試試神人剛剛傳授的『入夢』仙法,卻不料攪擾了堂主的清夢……」

而所有這一切,地上這位無辜少年卻毫不知情。當天邊這最後一朵雲彩飄走之時,醒言卻在琢磨一個問題:自己手上這枚戒指,會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須知它是鬼王所化,會不會今後自己一言一行,都會被鬼王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真是這樣,那倒真是個大麻煩。

這個念頭一起,這位道門堂主越想越覺得對,便決定乘此良機,跟這些安靜下來的鬼魔說明情由,省得以後人鬼再相爭鬥。於是片刻之後,東倒西歪的鎮陰庄民,便見那個宛如天神化身的少年,挺起身形,清清嗓子,跟遠處跪伏不動的鬼群朗聲說道:「諸位鬼靈,請聽小子一言:往日庄民倚仗祖蔭,欺壓你等鬼族,確屬他們不對;但今日你們毀人房屋,傷人筋骨,還將人家數百年的名勝古迹毀壞,這樣一算,差不多也消了你們之間數百年的積怨。所謂冤家易解不易結,我看這事大家還是就此罷手。」

「原來……那真的是你!」

瞅瞅身旁緊移腳步隨行的天真小少女,張堂主眨眨眼,一本正經的問道:「瓊肜,你說剛才那位大鬼叔叔,頭上兩隻長角長得像什麼?」

「兩隻木棍!!」

「唉,早知道今天下雪,衣服應該不止穿一件。」

猶在飛墜的少年,卻猛然從榻上坐起;伸手抱去,卻只是空無一物。

聽她答過後,她那位心懷鬼胎的堂主哥哥,含糊不清的應了一聲,然後便小心翼翼的盯著自己手上這枚戒指,仔細看它的反應。

過了好一陣,和小瓊肜有一搭沒一搭聊上許多話,都沒發現這鬼王戒有啥異狀,於是張堂主到這時終於放下心來:唔,看來自己撿的這免費飾物,戴著也沒啥不便。

今日這一整天折騰,實在讓人疲憊。等開始那得了二十兩巨額謝儀的興奮勁兒過後,醒言終於覺得有些疲倦,於是待趕到一座繁華大鎮上,便挑了間像樣的酒樓,好好犒勞了一下勞苦功高的四海堂眾。

在酒樓用膳之時,醒言聽得那些食客跑堂正議論紛紛,說著今天上午發生的奇事:今天上午,東南天邊上烏雲濃重,黑得嚇人。特別的,就在東南烏雲成陣之時,西北天邊,竟有兩星突然放光,星光閃爍,在那片刻竟像要和太陽爭亮!

席間閑談聊到此處,便有人說那白日放光之星,正是北斗七曜中的兩顆星辰。然後自然有其他自詡眼力更好的食客,爭說先前這人看錯。於是酒肆茶樓中慣常有的扯談龍門陣,就此擺開。

這樣閑談,若放在往日,醒言倒還會饒有興趣;但今天上午那場鬼事,實在是驚心動魄,以致他此刻興緻懨懨,實在提不起興趣去告訴他們自己的親身經歷。反而,倒是酒樓門口那張招聘店夥計的告示,讓這位力能擒鬼伏魔的道門堂主久久駐足。在鬼門關前走過一回,突然之間他便覺著有些疲憊。也許,自己可能還是更適合當一名酒樓的跑堂……

撇去胡思亂想,見天色不早,醒言便尋了一家門面較大的客棧住下。吃了上午那一通驚嚇,向來節省的四海堂主,也決定放開心懷,讓堂中二女好好休息一下。

在這家名為「悅來」的客棧中,醒言要了後院兩間帶庭園的上等客房。剛在客房中安頓下,暮色便已經降臨。

沐浴過後,雪宜便聚攏三人換下的衣物,去尋水源濯浣。醒言則在小院中閑踱,與瓊肜小妹妹攜手看了會兒月色,給她又講了講那次山崖前她長大的故事,待她心滿意足之後,便好生哄著這個粘人的小妹妹回她自個兒屋中睡下。

「嘻!~這麼一來,這個好色少年一定會移情別戀!」

這時候,零落在四處廢墟中的庄民,還能走動的,全都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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